第一道晨光壓過九號窯時，磚牆沒有倒，只是一下舊了四十年。
窯頂的青苔枯黃、結籽，又被下一層光催成新綠。六根菸囪一根接一根矮下去，落磚還沒著地，稜角已經被風磨圓。
石雨抓住抱柴孩子的後領，把他從第二道晨光前拖開。孩子肩後的長髮仍在生長，髮梢卻先白了。
“剪掉！”有人喊。
小禾按住遞來的刀。她從頭髮上只聞到流逝，沒有聞到孩子身體的衰老。
“長的是被扣住的年月，不是他。”
刀若落下，未必會傷人，卻會把誰在老這件事草草判完。
第三道光已經越過河床。右岸一排空屋先添出門窗，轉眼塌成土堆；屋旁一株棗樹開花、結果、空心，最後只剩半截樹樁。樹下無人，三十多年的風仍結結實實走完了。
赤河人這才明白，撞來的不是預言。它不告訴誰會成親、誰會死，也不替人選將來。它只是被舊軸截住的日升月落，如今找不到足夠長的河道，只能從眼前一切身上踩過去。
提燈人中有人抬來六百隻空燈，主張每家分受半年。燈罩能盛年月，均攤後窯鎮便不必獨擔。
另一人當即反對。他母親只剩一口氣，若分來的半年落進身體，那不是公平，是催命。
爭吵間，已經有人偷偷把燈伸進光裡。空燈頓時長出厚厚燈垢，燈主卻從罩底摸到一枚尚未鑄造的錢，臉上露出喜色。
“明日里有東西！”
更多人向河邊擠去。有人想撈未來藥方，有人想看後代是否記得自己，也有人只想把破屋送進光裡，換一座自己修不起的新房。
第四道晨光落下，新房確實從廢墟上拔起。門內卻住著一對誰也不認識的老人。他們只來得及抬頭，屋子便又越過二十年，連人帶梁化成一層灰。
人群終於後退。
周硯把灰橋橫在河沿，不讓橋通向任何人的未來，只擋住繼續伸出的手。晨光貼上橋板，他胸前冷灰立刻少了一層，橋下卻多出幾十種腳印。
那些都是可能來過的人。一個也不能拿來鋪橋。
他撤去灰橋，左手在空中抓了個空。直到小禾把寫著方向的紙塞回掌心，他才想起自己剛才要去九號窯的哪一側。
忘掉的牆縫沒有回來。危急也沒有替他免掉舊代價。
石雨伏地聽了片刻，指向六座廢窯：“窯膛下有舊排煙道，通往南邊鹽灘。那裡三百年沒人住，先讓光走空處。”
先出已經奔向第一座窯。他跑出十幾步，又停下來等抱柴孩子自己決定。
孩子看著鋪在窯門外的草蓆。草蓆正在晨光裡編成、腐爛，再重新長回一蓬野草。
“我去窯裡。”他說，“老人那段記得煙道。”
他允許燈中七十歲的聲音說出路線，卻不把身體交出去。蒼老聲音每報一個轉彎，孩子便親手在地上劃一筆。
眾人按圖撬開第一道磚閘。積壓的晨光找到出口，立刻擠成一束，從地底衝向鹽灘。窯鎮上空慢了一瞬，南邊卻同時升起十七輪太陽。
鹽殼開裂又癒合，荒草一季季伏倒。沒有房屋，沒有姓名，也沒有誰被迫替這段時間活。
鹽場舊工卻提醒，那片荒地並非無主，只是無人常住。三口曬滷井和一條馱鹽路仍有人季節使用。年歸立即把“空處”改成“此刻無人”，向井主逐一發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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