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曦在GitHub上開源了AI作曲系統2.0之後,收到了一封郵件。發件人叫陳楚,是北京安定醫院的精神科醫生。郵件裡寫著:“陸女士,您的系統有一個功能——錄心跳生成旋律。我在想,能不能用它來治療憂鬱症患者?他們說不出的痛苦,也許能讓音樂替他們說。”
陸晨曦看完郵件,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貓趴在她腿上打著呼嚕,她低頭看著貓,用英語說“What do you think”。貓沒回答。她回了兩個字:“可以。”
林瀚在辦公室裡聽完她的計劃,放下咖啡杯。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毛衣,袖子捲到小臂,頭髮有點亂。他問她“你要做醫療軟體”,陸晨曦說“不是軟體,是藥”。林瀚挑眉:“藥?”陸晨曦說“音樂是藥。古人早就知道了。我只是把配方升級了”。林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需要什麼?”陸晨曦說“需要跟醫院合作,需要臨床資料,還需要一個心理醫生幫我解讀病人的情緒”。林瀚端起咖啡杯,說“心理醫生我給你找”。
林瀚用前世記憶找到了一個人——方敏,四十二歲,曾是北京安定醫院的心理科主任,三年前辭職,在宋莊開了一家個人工作室。她的病人不多,但每個都治了很久。她的治療方法不是開藥,是聊天,聊到病人哭,哭完再聊。前世方敏在二零二八年出了一本《音樂與情緒》的專著,被業內稱為“音樂治療的中國樣本”。林瀚不想等那麼多年。
方敏穿著一件灰色的亞麻長衫,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沒有化妝,顴骨略高,眼尾有細紋。說話很慢,每句都像經過斟酌。她坐在林瀚對面,面前放著一杯白開水,沒喝。聽完了陸晨曦的計劃,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機器聽不懂人心。”林瀚說“機器聽不懂,但人能”。
方敏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神像X光,能看穿骨頭裡的裂縫。最終她點頭了:“我試試。”
陸晨曦用了三週時間升級系統,版本號從2.0跳到3.0。她刪掉了五萬行冗餘程式碼,重構了音訊處理模組,加入腦電波介面——病人戴上EEG頭環,系統可以即時讀取大腦的θ波和α波,將情緒狀態對映到音符引數上。方敏提供了臨床指導,教她如何區分“悲傷”和“抑鬱”——悲傷是短時的情緒低谷,音高較低但節奏規整;抑鬱是長期的活力喪失,音高平坦節奏紊亂。
測試那天用的不是真實病人,是方敏自己。她戴上頭環,閉著眼睛回憶三年前辭職的原因。那一年她連續接診了好幾個重症患者,每天聽他們講述痛苦,晚上回家睡不著。不是失眠,是醒著做夢,夢到病人從視窗跳下去。她申請調崗被拒,最後辭職,在宋莊開了工作室。頭環把腦電波傳進系統,幾秒後生成了旋律。
鋼琴聲從音箱裡流出來,低沉,緩慢,像一個人在雪地裡獨自行走。音符之間有很大的空隙——沉默,聽得到呼吸。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方敏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臉上全是淚。不是哭,是眼淚自己流出來的。
陸晨曦蹲下來,看著方敏的眼睛:“方醫生,這曲子叫什麼?”方敏說“叫《辭職》”。陸晨曦說“這個名字不能給病人聽”。方敏嘴角彎了一下:“那就叫《雨後》”。陸晨曦在鍵盤上敲下這兩個字,儲存檔案。
第一位參與臨床試驗的病人叫小林,二十四歲,重度憂鬱症,住院兩個月了。他不說話,不吃飯,不配合治療,每天坐在床邊看著窗外。護士說他以前是中央音樂學院的學生,學鋼琴的,生病後沒再碰過琴。方敏把EEG頭環戴在他頭上,他沒有任何反應。方敏說“小林,我們來聽一段音樂,不是給你聽的,是你的大腦自己寫的”。他依然沒有反應。
陸晨曦按下播放鍵。旋律從音箱裡流出來——低沉的鋼琴單音,緩慢的節奏,音符之間間隔很久,像一個人在空曠的地方獨自走路。旋律線幾乎平直,偶爾出現一個突然的高音像是什麼東西碎了。小林的頭微微動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音箱。幾秒後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沒有聲音,只是流。方敏蹲下來問他“你聽到了什麼”。他的嘴唇動了動,很久才發出聲音:“我”。只有這一個字。方敏的眼眶也紅了。
那段旋律被儲存下來,檔名叫“小林第一次”。陸晨曦在檔名後面加了一個數字——1。不是序號,是心跳。那串音符裡藏著小林的心跳,錄頭環時順便錄的。咚,咚,咚。很慢,但還在跳。
臨床資料越來越豐富。小林做了十次治療,十次生成的旋律都不一樣。第一次低沉平直,第二次出現了幾個連續的上升音符,第三次有了和絃,第五次出現了節奏變化。第十次旋律明亮起來,雖然還是慢速,但有了方向感。方敏把十段旋律連起來放了一遍,像一部音樂紀錄片——一個人從深淵裡往上爬,爬得很慢,但沒掉下去。
方敏把這十段旋律發給了小林媽媽。媽媽聽完沒有回覆。第二天她出現在病房門口,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裡面是餃子。小林已經很久沒有吃東西了,他看著那個保溫袋,忽然伸出手開啟蓋子,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嚥下去。媽媽蹲在床邊捂著臉哭。
小林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不是“媽媽”,不是“我想回家”。他看著陸晨曦說“你的程式碼活了”。陸晨曦沒哭,貓哭了——不是,貓打了個噴嚏。
訊息傳到姐妹群,夏麗蝶把“小林第一次”那段旋律聽了好幾遍。趙曉月問她“你聽得懂嗎”,夏麗蝶說“聽不懂,但我覺得他在走路,走了很久,前面沒有人,後面也沒有人,只有他自己”。趙曉月沉默了,難得沒懟她。
林瀚在辦公室裡聽完了小林十次治療的全部錄音。陸晨曦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粉色衛衣,頭髮紮成雙馬尾,臉上沒化妝但眼睛很亮。懷裡抱著貓,貓已經睡著了。
“瀚哥,我想把這個系統免費開放。不是開源,是免費。任何人只要有腦電波頭環,就能用。”林瀚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你知道免費意味著什麼?沒有收入,沒有團隊維護,伺服器成本你自己出。”陸晨曦點頭:“知道”。林瀚問她“為什麼”,陸晨曦低頭看著貓,說“因為小林說‘你的程式碼活了’。他沒說‘你的程式碼賺錢了’。”林瀚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涼的,但很甜。他說“行。免費。伺服器成本公司出”。陸晨曦抬起頭眼眶紅了,想說謝謝,林瀚擺擺手:“別謝。程式碼你寫的,伺服器我出的。我們扯平了”。
系統上線那天,陸晨曦在GitHub上釋出了3.0版本,頁面最上面寫了一行字:“給那些說不出話的人。程式碼是冷的,但你可以把它捂熱。”下載量很高。評論區有人寫“我是一個憂鬱症患者,我用這個系統聽了自己大腦寫的音樂,哭了。不是難過,是第一次有人聽懂了我”。有人寫“我媽媽憂鬱症,我帶她做了十次治療,她現在開始說話了。謝謝你們”。還有人寫“我不是病人,但我聽完那段旋律哭了。原來我也有說不出口的東西”。其中一條來自小林,只有幾個字:“我還在走。”陸晨曦把那條評論截圖發給林瀚,林瀚回覆:“他走得慢,但沒停。”
陸晨曦把手機放在桌上,抱著貓走到窗邊。銀杏樹光禿禿的,陽光很好,她看著那棵樹想起小林第一次生成的旋律——那些漫長的沉默和突然的高音。那道裂紋在聲音裡,比任何一道釉上的裂紋都深。因為那是人的裂紋。
夜深了,陸晨曦坐在技術部的辦公室裡面前三臺顯示器都關了,只有一盞檯燈亮著。貓趴在她腿上打著呼嚕,她低頭看著貓,拿起手機給方敏發了一條訊息:“方醫生,小林今天怎麼樣?”方敏秒回:“他今天彈琴了。柴可夫斯基第一鋼琴協奏曲。彈了開頭的幾個音。不是很好,但他在彈。”陸晨曦看著那行字,笑了。她說替我跟他說——他的心跳,是我聽過的最好的旋律。方敏說好。她會轉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