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雨晴收到航天局正式合作通知的那天,北京在下雨。雨不大,細密的,像有人在不斷地翻一頁很薄的書。她站在非遺基地的走廊裡,手機螢幕上是一封郵件,抬頭是“中國航天局”的紅頭標誌,內容只有三段,第一段是客套,第二段是條件,第三段只有一句話——“同意《遠航》劇組在真實航天器內取景。具體時間另行通知。”
她看了兩遍。第一遍看完,她的目光停在“真實航天器”那幾個字上,像是要在那些筆畫之間找到一條確認過的路徑;第二遍看完,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窗臺上,沒有回覆,也沒有轉發。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屋簷滴水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緩,像在進行某種不會中斷的計數。她轉身走進廚房,趙曉月正在揉麵,圍裙上沾著乾麵粉,手肘邊的案板上已經排好了幾排餃子,褶子方向一致,間距沒有偏差。她沒有抬頭,但蘇雨晴還沒開口,她的擀麵杖就先停了一下,像在等一個自己已經猜到的開頭。“你收到通知了?”趙曉月說。她繼續揉麵:“林瀚早上跟我提了一句。他說你需要去一趟航天城,帶上編劇和攝影指導。”
蘇雨晴靠在門框上,看著趙曉月的手。那雙手正在把麵糰折回來,重新壓平,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已經重複過很多次,並且知道下一次也不會有什麼不同:“那他有沒有說,我可以在裡面待多久?”趙曉月說“沒說”,她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頭來:“但他說,你可以帶餃子進去。”蘇雨晴說“航天器裡不能吃東西”,趙曉月說“那就在外面吃完再進去。”趙曉月低下頭繼續揉麵:“那等你出來再吃也行。餃子不會跑。”雨水順著屋簷的凹槽匯聚成一條細流落在門檻外側,在青石板上短暫停留,然後順著坡度流走了。
蘇雨晴從北京飛酒泉那天,天空是少見的澄藍色,像被水徹底洗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旁邊是編劇和攝影指導。編劇正在翻一本舊書,書頁之間夾著一張航天器的剖面圖;攝影指導在檢查裝置的清單,筆尖在紙上劃出的聲音細而均勻。蘇雨晴沒有做這些事,也沒有看窗外,她只是坐在那裡,手掌攤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正在等被驗證的座標。
發射基地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安靜了。上次來是訓練,走廊裡有人快步走過,帶著裝置推車的輪子聲和金屬碰撞的聲響。這次幾乎沒有人,只有一位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工作人員在門口等著,手裡拿著一疊表格,讓他們簽完字後沿一條不長的走廊走到盡頭的艙門前。艙門是鋼製的,表面有長期使用留下的細小劃痕,邊角處的漆面已經磨損了。工作人員用磁卡刷了一下門側的感應區,門鎖彈開,發出乾燥的聲響。他沒有推門,只是退後一步:“你們可以進去。不要觸碰任何開關,不要踩黃色標記線。”他說完便轉身沿著來路走了回去,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漸漸沉入更遠處的空氣裡。
蘇雨晴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艙內的空氣比外面冷,帶著一種混合著金屬、潤滑劑和密封膠的氣味,乾燥、緊閉。空間比她想象的要小,座椅之間的間距很窄,幾個人同時進入後,已經幾乎沒有多餘的站立空間。儀表盤上排列著密集的按鈕,指示燈處於關閉狀態,沒有亮起,但它們的排列秩序仍然在暗示它們各自的功能與位置。座椅的材質是灰色的,表面有細密的織物紋理,邊緣被坐出輕微的凹陷,像是被太多人經過卻並未被留意。她站在入口處沒有往裡走,先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地面——有一條黃色的標記線從門檻邊緣畫向艙室深處,彎了幾道弧線,標註著行走路徑的限制範圍。她沒有踩上去,只是站在黃線的起點處,看著這條線一直延伸到艙室最深處,在儀表盤的底部被一排銀色面板截斷,像一條被某個更重的東西壓住了末端的地圖。她沒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道線外面,看著座椅、儀表盤、艙壁上的把手和那扇舷窗。窗不大,但能看到外面遠處的發射塔架和一部分支撐臂。她還看到自己映在舷窗玻璃上的臉。
攝影指導端著裝置站在她身後,沒有催促,沒有調整焦距。她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也是覺得這段等待本身就是拍攝的一部分。編劇站在更靠後的位置,合上那本夾著剖面圖的書,用鉛筆在扉頁夾了一根細長的書籤:“它比我想象的小。”蘇雨晴沒有回頭:“對。但人坐在裡面的時候,它還是夠的。”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立刻離開。她在黃線的起點處站了很久,直到攝影指導放下裝置說“可以了”,才轉身走出艙門。合上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最後一眼:儀表盤上的指示燈仍然全部熄滅,光線從舷窗斜斜照進來,在座椅上拉出一道窄長的陰影。她的身影不在其中。
回到北京的那個晚上,她坐在宿舍的書桌前,面前攤著筆記本,寫了一段話,又劃掉了,又寫了一段,又劃掉了。她把筆放下,拿起手機,看到趙曉月發來的一條訊息:“餃子寄過去了。凍乾的,不用解凍,直接泡水就行。”蘇雨晴回覆:“寫的是凍幹?”趙曉月說“寫的是‘凍幹餃子,開水泡三分鐘’”。蘇雨晴說“那還是餃子嗎”,趙曉月說“你泡一個試試”。
蘇雨晴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沒有回覆。她坐在桌前沒有開燈,窗外的光從窗簾邊緣透進來,在桌面上形成一道細長的亮線,剛好停在筆記本的邊緣,沒有越過那道邊界。牆角的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嗡鳴,像某種正在等待被感知的震顫。她伸手把筆記本合上,然後站起來開啟行李箱。箱子底層壓著一個扁平的保溫袋,她蹲下來拉開拉鍊,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三排餃子,每一排之間隔著防粘紙。她拿起一袋,沒有拆開,看到包裝袋上貼著一張白色標籤,標籤上的字跡不是印刷體,是趙曉月的:“開水泡三分鐘,別泡太久。”
她把那袋凍幹餃子放回行李箱,拉好拉鍊,站起來重新走到窗邊。她站在窗前很久沒有說話,看著夜色從遠處慢慢收攏,像一個還沒畫完的邊緣。保溫袋的拉鍊扣在行李箱底層安靜地停著,沒有因為被開啟又被合上而改變位置,也沒有因為她放回去的力度而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她那天晚上沒有泡那袋餃子。但她知道它在,也知道它不會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