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月去探班的時候，沒有提前告訴任何人。她只是端著一盤餃子，用保鮮膜封好，裝進保溫袋裡，從非遺基地打車去了拍攝現場。片場在城郊一處廢棄的工廠區，灰白色的水泥牆面被風雨侵蝕出深淺不一的紋路，牆根處長著一排細長的野草，邊緣已經乾枯捲曲，但莖稈還立著。圍牆上掛著幾根粗黑的電纜，一端埋進地裡，另一端連著發電車。
趙曉月站在拍攝區域的外圍。她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棉襖，就是拍《回家》時穿過的那件，領口的扣子縫過三回，線頭露在外面。棉襖下襬微微卷起，露出裡面淺灰色的毛衣邊緣。頭髮紮成低馬尾，沒有圍圍巾，風從廠房缺口吹進來的時候，垂在臉側的幾縷碎髮被輕輕掀起，又落回原處。
她看到Jasne站在那麵灰牆前面。Jasne穿著一件白色的棉布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長褲，腳踩一雙舊運動鞋。側臉被午後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形成一道窄長的亮線，從顴骨延伸到下頜邊緣。她沒有動，沒有看錶，沒有換重心，只是站在那裡。從趙曉月站定到看過去，大約過去了幾分鐘，Jasne的姿勢沒有任何變化。
瑪利亞坐在監視器後面，沒有喊停。趙曉月沒有看到導演喊停的跡象，也沒有看到演員調整姿勢的跡象。Jasne一直在那裡站著。趙曉月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了，但看她的姿態，像是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身體已經不再試圖尋找更省力的方式。
她沒有走進去，也沒有出聲打招呼，只是站在拍攝區域的外圍。她原本打算送完餃子就走，但沒有動。她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或者說，她不再覺得自己有離開的必要。瑪利亞沒有轉頭看她，但她在趙曉月站定之後大約兩三分鐘才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是說給空氣聽的：“你也站了十幾分鍾了。”趙曉月沒有回答。她看到Jasne的肩膀，像一堵被她自己正在不斷堆砌的牆，正在用堅持的時間來填充每一道縫隙。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保溫袋，餃子已經涼了。
大約四十分鐘後，瑪利亞終於喊了停。她站起來，走到Jasne旁邊：“你站了四十分鐘。中間你有沒有想過動？”Jasne說“想過。但我不想停下來。”她的聲音有一點沙啞，像是長時間沒有說話之後聲帶還沒有完全恢復：“不是不想動，是不能停。如果停了，就得重新開始。”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像已經在自己面前反覆排練過。趙曉月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喊她。她只是站在那裡，把已經涼透的餃子從保溫袋裡拿了出來。Jasne轉過來看到她，先看到那盤餃子，然後看到她站在那裡。她們的視線在空氣中相遇了片刻，像是兩道不需要接觸的輪廓正在互相辨認。
趙曉月開口時聲音和平時差不多，不緊不慢：“餃子涼了。”Jasne走過來，沒有接盤子，先低頭看了一會兒盤子裡那些排列整齊的餃子：“你站了多久？”趙曉月說“你站了四十分鐘，我站了比你短一點。但比你離得遠。”Jasne伸手拿起一個餃子，沒有蘸醋，直接咬了一口，嚼了幾下：“涼了也能吃。”她吃完之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把剩下的半個餃子也放進嘴裡：“餃子不涼的時候是麵皮和餡料一起被煮熟的，涼了之後麵皮會變硬，餡料會收縮。但不會散。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待在一起。”
趙曉月看著她吃完那個餃子，自己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嚥下去：“我在那個養老院站過。不是拍戲，是去體驗的時候。窗邊有一把椅子，我坐在那裡，沒有看手機，沒有看書，只是坐著，等太陽落完。後來我站起來的時候，不記得中間那段時間是怎麼過去的。我只記得太陽從窗戶左邊移到右邊，然後就不在那裡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它們之間的順序：“但那段時間沒有白過。它只是沒有留下痕跡。”
瑪利亞站在監視器旁邊沒有走遠，聲音從機器後面傳過來：“你們都知道怎麼站著。”趙曉月把保溫袋拉好，轉身往出口方向走。Jasne對著她的背影說：“那你下次來的時候，餃子不用保溫。涼了也行。”趙曉月回頭看了她一眼：“下次來的時候，我站外面，不站裡面。你站你的牆，我站我的外面。餃子放中間。”Jasne沒有說話，但點了點頭。趙曉月沒有多停留，轉身朝出口走去。風從廠房缺口吹進來，把她身後那麵灰牆上的灰塵吹落了一層，在地面上鋪出一道新的輪廓。她的肩線在逐漸遠離的途中慢慢融進午後的斜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