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琳的腳踝，在錢姐堪比國家級熊貓飼養員的精心呵護下，外加趙曉月那碗薏米山藥粥的神奇加持（唐琳堅持認為有心理安慰劑效應），總算爭氣地在一週內消腫消痛，勉強達到了能穿著軟底平跟鞋、像太后老佛爺一樣被攙扶著移動的“拍攝最低標準”。
《幕後》第一期拍攝現場，選在了蘇城一座藏在深巷裡的老宅。宅子主人是一位姓顧的奶奶，年近八十，是蘇繡非遺傳承人，據說祖上出過宮廷繡娘。宅子裡天井敞亮，擺放著幾架老式繡繃，牆上掛著不少完成或半完成的繡品，花鳥魚蟲，栩栩如生，光線透過雕花木窗欞灑進來，空氣裡漂浮著細微的絲線塵埃和歲月靜好的味道。
柯頤的團隊早已就位，裝置都是頂級電影級，但人員精簡，行動悄無聲息，最大限度減少對顧奶奶和環境的干擾。柯頤本人今天穿了身菸灰色的亞麻質地的闊腿褲套裝，長髮挽成低髻，露出優美的脖頸線條，脖子上戴了條極細的珍珠鎖骨鏈，整個人低調又充滿掌控感，像個來採風的藝術家，而不是製片人。
唐琳到的時候，葉詩涵已經到了。她穿了身月白色的真絲改良旗袍，長髮用一根素玉簪子鬆鬆綰起，正安靜地站在一幅未完成的《百鳥朝鳳》繡品前，微微仰頭看著，側臉在柔光下顯得靜謐美好。聽到動靜，她回過頭，看見被錢姐和小助理一左一右攙扶進來的唐琳。
唐琳今天選了身藕荷色的針織長裙，外搭米白色開衫，腳上是特製的軟底芭蕾平跟鞋，妝容清淡，努力想顯得從容，但微微蹙著的眉頭和小心翼翼的步子還是暴露了她腳上的不適。
“唐琳姐，腳還好嗎？”葉詩涵走過來，聲音清淺。
“還好，不怎麼疼了，就是走不快。”唐琳笑了笑，有點無奈，“希望別耽誤拍攝。”
“不會的，顧奶奶說今天主要是聽她講，看她的手。”葉詩涵目光掃過她的腳，“需要幫忙就說。”
這時，柯頤走了過來，手裡拿著拍攝計劃板，打量了一下唐琳：“氣色比醫院好多了。今天你的部分，大部分是坐著聽和觀察，需要起身走動的，鏡頭會借位或者只拍上半身。放輕鬆，重點是感受，不是表演。”
唐琳點點頭，心裡踏實了些。
拍攝開始。顧奶奶坐在老繡繃前，戴著一副老花鏡，手指枯瘦卻異常靈巧，捏著細如髮絲的繡線，一針一線，不急不緩。她話不多，聲音蒼老緩慢，帶著濃重的蘇城口音，講的不是大道理，而是線怎麼分絲，顏色怎麼過渡，哪一處用了“搶針”，哪一處用了“套針”，鳳凰的眼睛要怎樣繡才有神。
鏡頭先是給顧奶奶的手部特寫，那佈滿老年斑卻穩如磐石的手，與絢爛絲線形成強烈對比。然後鏡頭轉向聆聽者。
葉詩涵坐在顧奶奶側前方的矮凳上，背脊挺直，雙手安靜地放在膝上，眼神專注地追隨著顧奶奶的手指和繡面。她沒有刻意做出“驚歎”或“感動”的表情，只是微微抿著唇，偶爾睫毛輕顫，彷彿整個人的呼吸都放輕了，融入了這緩慢流淌的時光裡。那種沉靜代入感，讓監視器後的柯頤微微頷首。
唐琳坐在稍遠一點的圈椅裡，腳下墊著軟墊。起初她還有些緊繃，擔心自己的姿態不夠好看，但漸漸地，也被顧奶奶平實的話語和那雙神奇的手吸引。她看著繡面上逐漸成形的鳳凰尾羽，聽著顧奶奶說起年輕時為了繡好一片羽毛，反覆拆了繡、繡了拆幾十遍的往事，眼神慢慢軟化，身體也不自覺地放鬆下來，微微向前傾，聽得入神。
中途休息時，需要補拍一個唐琳起身，慢慢走到繡繃前近距離觀看的鏡頭。唐琳扶著椅子站起來，左腳試著用力，還是有點虛。她正要咬牙走過去，旁邊的葉詩涵很自然地伸出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慢點。”葉詩涵聲音很輕。
唐琳微微一怔，藉著葉詩涵手臂的力量，穩了穩身形，低聲道：“謝謝。”
這個細微的互動，被攝影師敏銳地捕捉下來。兩人並肩緩步走向繡繃的背影，一個清冷如竹，一個優雅如蘭，在古樸的老宅背景下，竟有一種意外的和諧感。
走到繡繃前，唐琳看著那繁複精美的繡面，忍不住輕聲感嘆：“真美。一針一線，都是功夫。”
顧奶奶抬起眼，透過老花鏡看了她一下，慢悠悠地說：“心靜，手就穩。心裡亂，線就打架。”
這話說得平常，卻讓唐琳心頭一震。她最近，心可不就是亂糟糟的麼。
拍攝進行得很順利。顧奶奶雖然年邁，但思路清晰，偶爾蹦出的幾句人生哲理，比劇本寫的還有味道。葉詩涵和唐琳也漸入佳境，一個沉靜聆聽，一個細膩發問，互補得恰到好處。
柯頤看著監視器裡的畫面，對身邊的導演低聲說：“這段互動比預想的好。葉詩涵的靜，唐琳的動（雖然腳動不了，但眼神和提問是動的），有種微妙的平衡。觀眾會喜歡的。”
最後收工時，天色已近黃昏。顧奶奶顫巍巍地起身，從旁邊櫃子裡拿出兩個小小的、繡著簡單蘭草圖案的絲綢小口袋，遞給葉詩涵和唐琳：“一點小玩意，拿著玩。你們倆，都是好孩子，心裡乾淨，才能演好戲。”
這意外的禮物和樸素的評價，讓葉詩涵和唐琳都有些動容，鄭重接過道謝。
離開老宅，坐上車，唐琳看著手裡精緻的繡囊，又看看窗外掠過的江南水鄉景色，忽然對身邊的錢姐說：“錢姐，我好像……有點找到感覺了。”
“什麼感覺？”錢姐問。
“就是……不急不躁，慢慢來的感覺。”唐琳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顧奶奶說得對，心靜，手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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