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金敏貞的《雙城記》開機那天，北京和首爾同時下著雨。不是巧合，是林瀚把開機日定在這天，天氣預報說兩地都有雨。他說第一集第一場就是雨夜，與其等天，不如等雨。金敏貞站在北京國貿的寫字樓下，仰頭看著雨絲從灰色的天空中落下來，手裡攥著劇本指節發白。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領口豎起，雨水打在風衣上凝成細密的水珠。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下身深藍色牛仔褲，腳踩一雙黑色切爾西靴。頭髮散著被雨水打溼了幾縷貼在臉頰上，臉上沒化妝但眼睛很亮。
蘇雨晴作為監製站在她旁邊，穿著一件軍綠色飛行夾克，頭髮剪得更短了，下巴尖得像刀削。手裡端著一杯美式，喝了一口：“你緊張？”金敏貞用韓語說“???”——不是不緊張，是“不是緊張”。蘇雨晴沒聽懂但沒問。
二
第一場戲在國貿橋上拍。北京線的女主角站在天橋中央，伸出手接雨水。劇本里沒有臺詞，只有一句描述——“她伸出手，接住了第一滴雨。不是因為她渴，是因為她想知道雨是不是涼的。”
演員是個新人，二十五歲，中央戲劇學院畢業，演過幾部話劇沒拍過電視劇。她站在天橋中央，手伸出去，雨滴落在掌心，縮了一下——涼的。她繼續伸著，導演沒喊停，她不敢收。雨越下越大，頭髮溼了貼在臉上，睫毛上掛著水珠，嘴唇開始發抖。她沒縮手。
導演終於喊了“卡”，監視器回放。金敏貞看著螢幕上的畫面，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因為演員演得好，是因為她看到了自己。離婚後第一個雨夜，她推開窗戶伸出手，想知道雨是不是涼的。涼，她縮回來了。第二天感冒了，沒人知道。她擦了擦眼睛，用韓語說“OK”。導演問“要不要再來一條”，她說“不用。她就是她”。
三
首爾那邊的拍攝同時進行。金敏貞沒去首爾，她留在北京，透過影片連線看監視器。首爾線女主角是個韓國新人，演一個住在梨泰院半地下室的女人，離婚後一個人住，每天給女兒寫信但從不寄出。第一場戲在梨泰院的半地下室拍攝，房間只有幾平米，窗戶在地面以上一半，能看到路人的腳走來走去。
金敏貞透過影片連線看完那場戲，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離婚後住過半地下室，冬天暖氣不好，裹著被子寫劇本，手指凍得發紫。沒人來看她。那場戲拍完了，她在北京哭，演員在首爾哭，隔著螢幕哭。
四
拍攝進度的第三週，《雙城記》的片場休息時間，金敏貞在寫第五集劇本。寫到首爾女人收到女兒的信，女兒說“媽我想你”——不是“媽媽我愛你”，是“媽我想你”。韓語的“????”不是“I ss you”那種輕飄飄的想念，是“我想看到你”那種眼睛疼的想念。她寫了刪，刪了寫，來來回回好幾遍，最後留下三個字——“????”。
趙曉月端著一盤餃子走進來，看到她在寫劇本沒打擾，把盤子放在桌角轉身要走。金敏貞抬起頭用中文說“曉月姐”。趙曉月停下來轉過身。金敏貞說“你媽媽想你的時候，會說什麼”。趙曉月想了想，說“她說你什麼時候回來”。金敏貞點了點頭，低頭在劇本上寫了一行韓語——“??? ????”。媽媽也想你。
五
林瀚在辦公室收到了金敏貞發來的第五集劇本。他看完了，給金敏貞發了一條訊息：“第五集結尾，女兒那封信，不要拍信的內容。拍她讀信的樣子。”金敏貞回覆：“讀信的樣子？”“哭不哭都行，但不能沒有表情。她不是在讀信，是在讀‘我想你’這三個字。”金敏貞看著那行字，沒有回覆，走到片場對導演說“改戲”。導演問改哪裡，她說“第五集結尾不用拍信的內容，拍她讀信的臉”。導演想說什麼，金敏貞看著他沒說話。導演點頭了。
六
《雙城記》拍了三個月，殺青那天兩地同時收工。金敏貞在北京片場，首爾那邊的導演打來影片電話。螢幕上是首爾女主角的臉，哭得妝都花了。她用韓語說“???, ?????”——作家?，謝謝您。金敏貞用韓語說“???”——謝謝你。掛了電話。
蘇雨晴站在她旁邊遞給她一杯美式，金敏貞接過來喝了一口沒加糖，苦得皺了皺眉沒放下。蘇雨晴問她“你以後還寫嗎”，金敏貞說“寫”。蘇雨晴問她寫什麼，金敏貞說“寫那些不敢說‘我想你’的人”。蘇雨晴笑了。
七
回到非遺基地那天，銀杏樹已經長滿了葉子。趙曉月端著一盤餃子站在院門口，喊著“三鮮餡的！你最愛吃的！”金敏貞從車裡出來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頭髮散著，臉上沒化妝，眼睛有黑眼圈。葉詩涵從工作室走出來遞給她一隻新杯子，上面刻著一個字——“信”。不是相信的信，是書信的信。金敏貞接過杯子摸著那個字，用韓語說“??”。葉詩涵看著她，她解釋說“韓語的‘信’”。葉詩涵點了點頭。
金敏貞蹲在銀杏樹下吃餃子，吃著吃著就哭了。趙曉月遞紙巾問她怎麼了，她說不是難過，是沒想到——《雙城記》拍了三個月的某一天，她的手機收到一條簡訊。發件人她存的名字是“媽媽”，內容是“????”。不是她主動聯絡的，是媽媽從姐姐那裡知道她回了首爾，偷偷跑去片場遠遠看了一眼。沒敢走近，沒敢說話，回家發了這條簡訊。
金敏貞看著那條簡訊哭了很久，沒有回覆。第二天她寫了第五集的最後一場戲。
她蹲在銀杏樹下把最後半個餃子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仰頭看著光禿禿的銀杏樹。新芽還沒長出來，但快了，因為春天每年都會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