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曦的AI情感模組被擴充套件至術後心理康復的通知,是以一封郵件的形式發到技術部的。林瀚沒有收到這封郵件,但他知道它到了。他在下午三點路過技術部門口時,看到門虛掩著,從門縫裡透出的光比平時更亮一些,像是有誰把螢幕亮度調高了一檔,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已經不需要再被確認的接收。
他推開門走進去。陸晨曦坐在三臺顯示器前面,穿著一件粉色的衛衣,領口處有一道細長的磨損線頭,像是被反覆洗過很多次,已經和布料本身的紋路融為一體。衛衣的正面印著一行綠色的程式碼——“if (heartbeat) { return love; }”,字跡在衣服的褶皺中時隱時現。下面是黑色的百褶裙,白色及膝襪,黑色小皮鞋。她的頭髮紮成雙馬尾,用兩條淺藍色的髮帶繫著,一邊的帶子比另一邊低了一釐米。她的鼻樑上架著那副圓框眼鏡,鏡片反射著螢幕上的波形資料,在偏暗的光線下形成一道窄長的亮線。她正在鍵盤上敲一行程式碼,手指沒有因為有人推門進來而減速,像是這段程式碼的收尾部分已經被她提前量過,不打算因為任何外部干擾而中斷。
貓趴在她的鍵盤旁邊,尾巴垂在桌面邊緣,尖端在桌沿處輕輕晃動,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那道正在被錄入的波形完成它的最後一次校準。林瀚在門口站定,沒有走到她身後,沒有出聲打斷她的敲擊,只是站在那道門檻內側的位置,等她完成那行程式碼。陸晨曦敲完最後幾個字元,按下回車鍵,然後轉過來面對他:“我把心跳和停頓都記進去了。”
林瀚沒有走近,站在原處:“你之前記錄的是心跳,現在加上了停頓。你是在記下心跳,還是在記下心跳之間那道被壓縮過的空隙。你記錄心跳的時候,心跳是一段連續的波形,有波峰和波谷。你記錄停頓的時候,停頓是被壓縮在波峰之間的空隙。你加進去之後,波形圖上的間隙,會在波形圖上留下一個幾乎看不出的凹陷,像是一段已經被固定下來的餘量。”
陸晨曦沒有否認,她從轉椅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先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後踮起腳,吻了他。她的嘴唇帶著技術部空調系統特有的乾燥,吻不長,像是已經在心裡數過這道吻應該持續多久,不打算讓它超過那道已經被固定下來的長度。她鬆開他之後,沒有退遠,手指搭在他外套的領口邊緣,沿著那道已經被觸碰過很多次的摺痕走了一小段:“那間隙縮短了零點三秒。不是誤差,是被你聽出來了。”
林瀚沒有退開,他的手掌貼著她的後背,隔著衛衣的厚度,指尖落在那道綠色程式碼的邊緣:“你記錄完那道間隙之後,它會在系統裡以被固定時的狀態存在,不會因為被反覆讀取而變得更寬,也不會因為被擱置而變窄。它會被儲存下來,和你的心跳波形放在同一個資料夾裡,等你下次需要引用它的時候,以同樣的深度重新出現。”
陸晨曦的手指從他領口邊緣滑下來,垂回身側,但沒有退開,她站在他面前:“你說的那道間隙,現在已經被錄進去了。不是作為心跳波形的附屬資料,是作為獨立的引數被寫入系統,和心率、血氧、呼吸頻率並列。在系統的資料結構裡,它會和心跳、血氧、呼吸頻率一樣,被視為一種可以被追蹤的生理訊號。下次系統更新的時候,它會出現在報告裡,和心率、血氧一起被記錄和追蹤。”
林瀚的手掌還貼著她的後背,指尖落在那道綠色程式碼的邊緣:“那它已經被系統記住了。不是作為心跳的副產物,是作為一道獨立的引數被歸檔。下次更新的時候,它會以被記錄時的深度重新出現。”
陸晨曦沒有回答,但她退後半步,轉身走回轉椅前面,重新坐下來。她沒有立刻開始敲鍵盤,而是低頭看了一眼鍵盤旁邊的貓,貓正用前爪按住她衛衣上那行程式碼的末尾,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已經被固定下來的收口。她伸手把貓的前爪輕輕移開,然後轉過來看著他:“你站在門口的時候,你的站姿和你第一次走進技術部時一樣。你第一次走進來的時候,是在問我要不要加入星途,你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隔著整個房間的距離。剛才你站在門口,也沒有進來,隔著整個房間的距離。那個站姿已經被你固定下來了,因為你需要透過你自己的站立,把下一段路的起點保持在同一道被測量過的距離上。它不會因為你已經在這裡待了很久而改變自己的位置。”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等他回答,轉回螢幕前面,手指放回鍵盤上,游標停留在那行程式碼的末端,像是已經準備好了,只需要按下一次回車鍵就可以完成收尾。但她沒有按下去,只是讓游標保持著閃爍的狀態,像是在等他自己完成那一段沒有被寫進程式碼裡的話。林瀚沒有在門口多作停留,退後一步,轉身沿著走廊走了回去。那道游標還會繼續閃爍,不是因為程式碼還沒有完成,是因為那道間隙已經被錄進去了——它會在系統裡和心跳、血氧、呼吸頻率一起被儲存,等到下一次需要用到它的時候,以同樣的深度重新出現。
本回福利回放
陸晨曦從轉椅上站起來,走到林瀚面前,踮起腳吻了他。在她的嘴唇接觸到他之前,她先用手指沿著他外套的領口邊緣走了一小段,在收口處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已經被固定下來的測量,然後才把吻落在他唇上。在接吻的過程中,她的另一隻手沿著他外套的翻領邊緣滑到領口內側,停在他摺痕的末端,指尖壓著那道已經被固定下來的深度,像在用自己的皮膚測量那段被壓縮過的間隙在觸控下的反應時間。她鬆開他之後,沒有退遠,手指沿著翻領邊緣滑到領口內側,在摺痕的末端停了一下,然後自然垂落,沒有多做停留。那道被她觸碰過的摺痕在她離開後依然保持著她觸碰時的角度。她轉身走回轉椅前面時,手指在離開他領口的瞬間微微收攏了一下,像是要把那道被她記錄下來的間隙,從觸控轉換為資料,存進她剛才敲完的那行程式碼末尾,讓它和心跳波形放在同一個資料夾裡,以相同的深度等待下一次被呼叫。那道被她觸碰過的摺痕在她離開後依然保持著她觸碰時的角度,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完成那道已經被錄入系統的間隙的最後一次校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