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毗王無奈,同意用稱來稱肉,奇怪的是,他割盡腿上的肉都不及鴿子的重量,最後將自己的整個身體施捨出來。壁畫上的最後一幕,畫的就是屍毗王縱身躍到秤上的場景。
智顯師父走出佛窟,倚欄而望,遙見遠處天邊彩雲瞬息萬變,三危山高峰東屹。感嘆道,“屍毗王所求不過是為了成佛而已。”
十樂道,“自古至今,想成佛者千萬,而終成佛者寥寥,難道是他們沒有捨身成仁的善心?”
智顯不置一詞,片刻才笑嘻嘻地回頭道:“成佛哪有這麼難?只消喝上一壺好酒,便是成佛了。”
十樂見他滿面逢春的樣子與方才判若兩人,未及反應過來,手中的酒壺就被他搶了過去。
一遇見酒,智顯便像個痴僧一般,逢人便笑瞇瞇的。長廊連線東西走向的眾多佛窟,往來不乏作畫的寺僧,見他這癲狂的模樣,無不嗤之以鼻。十樂跟進石窟裡,只見李觀正在給壁畫上色。
“李公子”。
李觀正登著梯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聽他這樣稱呼,笑著說:“不必太客氣,你可以隨月娘一樣叫我子貞。”
起先剛遇見李觀的時候,他稱呼智顯為師父,鬧得十樂以為他也是僧人,後來才知道他是雲遊四方的畫師,在沙州畫壁畫也有幾年了。他姓李,名觀,字子貞。雖說都是朋友,可十樂仍覺得直呼其字有些親暱,所以還是一直叫他公子。
十樂見他手上端著色盤,一眼望過去,只覺得眼前色彩斑斕。恍然想起剛才那所石窟裡的《屍毗王本生》畫,便問那是什麼朝代的。
李觀似乎也不清楚,只聽智顯醉醺醺地說:“是北魏鮮卑時候的畫。”
十樂心下一算,距今也有三四百年了,可壁上的色彩鮮明如初,彷彿是畫師剛剛收筆所成。
“真不知這顏料是經什麼提煉而成的,竟能經百年不褪色。”
李觀聽她的詢問,便停下畫筆道,“沙州壁畫大幾類而已,如硃砂,赭石,石青,藤黃,因深淺、明暗、疏密的細微差別,即生出萬千變化。相互映襯,各自生輝。早先畫師為求壁畫百年不褪色,用壁虎制硃砂——”
十樂頓覺驚奇,“壁虎?”
李觀點點頭,“只要以硃砂餵養壁虎,等到壁虎通紅後長到一定重量,將其殺死再曬乾磨成粉,製成的硃砂則比一般的硃砂更有光澤,不易褪色。”
“這法子確實少見,不過繪製壁畫用料巨大,用壁虎制硃砂則更甚了。”
李觀亦頗為認同,“不錯,至初唐時,千佛洞已有一定的規模,壁虎制硃砂的法子蔚然成風,沙州的壁虎已難滿足,當地士大家族不惜重金去外地購買,此地更有‘千金難求硃砂,千里難尋壁虎’的俗語。不僅如此,越來越多的僧人畫師加入到作畫的行列中,十分不滿殺生求色的做法,不得已只能易其道而行,在硃砂中加入其它的礦物來藉此延長色彩的壽命。”
“諸如赭石,石青,石綠,藤黃等亦如是,有用到動物入色的法子現在均已摒棄。石綠中原本要加入蛇膽才能使顏色更豔麗,後來用青金石取而代之,效果也是異曲同工;為了使黃色更顯得明快,古人常常將藤黃和麻雀的眼睛摻雜磨合在一起,現在只需混入雀梅藤的莖液,反而更容易上色。”
十樂擎住油燈,靠近看那壁上的顏色,在燈火輝映之下,那明黃色的衣袂彷彿翩翩欲飛,上面更是有一層淡淡的熒光,想必就是加入了雀梅藤的緣故。
她忽而又道,“硃砂與藤黃都是毒物,你們整日在洞中作畫,空氣又不流通,很容易中毒。”
李觀明顯沒想到十樂還精於此道,頗有些驚異。“林公子說的不錯,佛窟中氣流不通,而畫師常常要駐守在其中,更有甚者,要連畫數年不停歇。硃砂倒也罷了,只是這藤黃有傷心肺,長久以來,畫師因誤服藤黃斃命或是經年累月傷了身體的不在少數。”
“哎”佛窟一角的智顯彷彿醒了,伸了個懶腰舒服地嘆了口氣。十樂見壁上是那四個飛天的玄女,頭戴寶冠,上體半裸,項飾瓔珞,手帶環鐲,腰繫長裙,肩繞綵帶,而智顯恰好臥在正中間,好似正圍著他起舞,似人似畫毫不分明,十樂心裡驀然以為他便是佛祖。
只見他高舉酒壺,瘋癲般說道:“釋家僧眾千萬,我獨願以血肉,以身心,永薦敦煌。”語罷,又翻身呼呼大睡而去。
十樂愕然,指著智顯道,“智顯師父這是——”
李觀無奈地搖搖頭,“師父喝醉酒常常如此,我倒是習慣了。”
十樂心裡只剩好笑,李太白好酒是世人皆知的,誰曾想百年後又出了一位嗜酒如命的智顯,十樂雖沒能親眼見太白,卻在智顯身上窺其一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