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和尚與那男子皆轉頭看向她,似乎被十樂打動了,那男子又扶住和尚道:“爹,我們走吧。”
和尚搖搖頭,嘆著氣說:“安兒,你應該知道,爹出家並非是為了成佛。”那那男子點點頭,那和尚繼續說:“他們日日餵我以毒藥,早已漸入心肺,病入膏肓,吾命休矣。若我能以血肉之軀使信眾識破吐蕃人的奸計,也覺得無憾了。”
轉而對十樂道,“多謝少俠相助,只是我心甘情願入地獄,也不枉半生浮屠。”
丑時已過,天色由濃轉淡,再過兩個時辰想必迦來寺門口就圍滿了人,別說帶個無力的人走,就是他們二人想要全身而退也很難。
十樂見那和尚心意已決便對那男子道:“就快天亮了,我們要立刻離開。”
和尚氣喘起來,連連道,“你們走吧,我很累。”
十樂伸手幫和尚順氣,一觸胸肋,只覺得瘦骨嶙峋。
那男子在蒲團前拜別和尚,十樂心裡也忽感心酸。世間子女,唯恐欲養而親不待,若今日這男子將和尚強行帶出寺廟,他雖能逃出生天,也只怕一生都不會原諒兒子。
十樂與那男子翻牆而出,他一言不發,似乎悲痛萬分。十樂也不知如何安慰,但想起草叢中的酒,便急忙尋出來,邀他喝酒。
十樂輕聲對他說:“白天你混在人群裡看見你爹坐在臺子上任人擺佈,心中一定很難過。”
原本十樂還想著在哪裡見過這個人,腦袋裡突然蹦出那個人群中表情怪異的男子,想來應該就是他了。
他接過酒,臉上仍帶著淚痕,但難掩詫異,“你到底是誰?”
“在下林十樂。”
正值初夏,草叢裡蟲鳴聲聲,他們倚靠著大樹而坐,只聽那人繼續問:“你怎麼會在迦來寺。”
十樂聳聳肩,滿不在乎道:“當然是來看活佛的。”
那男子苦笑一聲,“活佛?他們是用虛偽的佛法,公然行使齷齪的手段。”又看了看十樂道,“世人皆胡塗,難得有個聰明人。”
十樂輕笑一聲,欣然接受他的誇獎。轉而又問,“想必聰明人倒是不少,只不過大多求自保罷了。”
他也應和般點點頭。
十樂知道他心中難受,她縱然是有千百個問題想要問他也著實開不了口。也只能傻傻地看著天空。
那人有些微醺,輕聲道:“我叫張遂安,我爹俗家姓名叫張致川,不過他現在叫自己明鏡。”十樂靜靜聽他說下去,“我張氏一族是沙州名門大族,祖上官至大行臺尚書令。安史之亂時沙州迫降吐蕃,他們為了更好的控制沙州,便與各大家族打通關係,以穩固地位,並且尊封我父為沙州守使。沙州淪陷,而我族人心仍屬大唐,父親便請求舍官出家,一方面表示其忠貞的決心,一方面儲存實力韜光養晦。”
聽到此處,十樂忍不住插嘴道:“此舉昭然,吐蕃人竟然允許了?”
“當然,因為吐蕃人原本就想利用極樂世界來麻木信眾,利用佛門腐蝕漢人重返大唐的決心。但吐蕃人為革漢人的異類之心,竟然乘著佛教興盛之時,暗自授意一幫惡僧,假借活佛之名,實行堂而皇之的殺戮,妄圖覆滅我沙州大族。”
十樂思忖道:“我倒覺得,吐蕃人並非真心想吞併士大家族,只不過借活佛這個契機,以儆效尤罷了。沙州世族同氣連枝,實則是脈絡錯雜,一枝損,恐傷根。真正聰明的人才不會從高牆外和你們打仗,他們想要的是禍起蕭牆,任何事物從內部分裂,才是不堪一擊的。”
張遂安彷彿被她點醒,問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活佛昇天,若你父親真的走到那一步,你切要記得隱忍,若是莽撞衝動,只怕會讓吐蕃人抓住把柄,你們反而得不償失。”
他無力地靠在樹邊,似醉似醒,無奈地說:“我們何曾得過?無法侍候父親身側,此乃一不孝也;眼睜睜看著父親赴死而不加以阻攔,此二不孝也。我實在枉為人子。”
“夜裡我見你暗自垂淚,想必你與你父親感情極深,他一定也以你為傲。”
張遂安苦笑,“父親自出家之後長居佛門,斬斷紅塵,而我今日前來拜別父親,也是抱著辭別一位長者的心情。原本準備了許多話想說給他聽,可我只想聽他叫我一聲‘安兒’,他一叫我,心中酸楚更甚,流淚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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