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是來湊個熱鬧,這會子也有些累了。她看了兩圈都沒見到月娘,只得漸漸退出人群,正轉身之時,卻聽見有人試探著叫她。“林——姑娘?”
那來人正是李觀,他牽著一頭驢彷彿剛從千佛洞趕來,不過他沒想到,第一幕就讓他大吃一驚。
十樂掩嘴而笑,行了女子之禮,“李公子”。
李觀似乎仍是愕然,結結巴巴地說:“真是——沒想到——”
李觀說到底還是個呆板的畫師,可是十樂卻沒心思打趣他。因為一看到他,她就不由得想起千佛洞裡那個痴僧智顯,若她當時不曾旁敲側擊地表意察覺,或許智顯就不會死。不管怎麼說,她心裡多少還是有些難過。
李觀還未反應過來,十樂已經走遠了,他看著十樂漸進融入夜色中的身影,好似大夢一場般。
雖已是四月,但夜間還是有些冷,方才跳舞出的汗都轉而變得又黏又冷,她見這附近有不少駱駝與馬匹,便打算騎一匹在附近走走。
因為早些時候她騎過崔效的馬,知道馬兒是認人的不好馴服,便縱身上了一匹駱駝。那駱駝原先是昏昏沈沈伏在地上的,叫她這樣一騎還真以為是自家主人來了,便慢悠悠向前走去。
十樂沒騎過駱駝,便由著它晃悠。月牙泉邊以北種著好幾叢高大的胡楊與梭梭樹,春生的新葉在暗夜裡風動影搖,猶顯得鬼祟。遠見篝火*舐著夜空,火星子騰空而起,彷彿化作天上的點點繁星。
那駱駝脖子上繫著駝鈴,在鳴沙山前回響悠揚,而泉邊一眾男女笑聲如鈴,竟不知哪裡是笑聲,哪裡是鈴聲。而風中夾雜著些許沙礫,又混雜著各路酒香,恍恍惚惚,幾欲醉人。
十樂閉著眼睛不知晃盪了多久,那駱駝估計是眼鼻中進了風沙又打起了響鼻。她微微睜眼,發現正行在鳴沙山山腳處,風聲吹得沙子嗚嗚作響,那駱駝便在周邊踟躕。
遠離人群的沙漠是如此靜謐,圓月如盤,星河燦爛,而遠處篝火輝煌,人聲鼎沸。離十樂不遠處有一棵歪脖子樹,不知在這裡風吹雨打多少年,竟長得猶如一支枯木卻又不倒。尋跡向上看去,竟見一白衣男子曲腿坐於歪出來的枝上,這樣弔詭的一幕,在這綺麗的夜裡讓人忽有老樹逢春之感。
十樂低呼一聲:“是誰?”
卻見那人輕瞥了他一眼,慢悠悠的說:“原來是個姑娘。”
此人一說話,空氣裡莫名瀰漫起一股濃烈的燒酒味,十樂望向篝火處,奇怪地問:“你怎麼沒去找月娘?”
李九默然不語。
十樂心裡湧上一股悲慼之感,又為月娘不值。“她在等你!”
李九搖了搖手中的燒刀子,細聽手中的啷噹聲,夜中漸出蟲鳴,而李九緩緩道:“四年前,也是在這樣一個篝火烈烈,圓月高懸的晚上,我做了一件錯事,從此我便不能再做這樣的胡塗事。”
與月娘相處一年多,她雖常常借李九打趣月娘,可月娘鮮少將他們的故事說給十樂聽,李九此話說的十樂不明就裡。只見他縱身從樹上躍下,彷彿一道白練從夜空劃下,他伸手摸了摸那匹駱駝的眼睛,見它及溫順似的,在他手掌輕蹭。
他似乎有些喝醉了,似自我言語道:“告訴月娘,雩歌會四年一次,她有幾個青蔥韶華能耗費在我身上。”
李九身形微晃,轉身欲走。
十樂忽然叫道:“你若對她無意,那差人送那件翠色衣裙是什麼意思?”
李九一雙犀利的眼眸盯著她,“什麼衣裙?”
“你剛剛說的那句話,正是三天前索家小姐當著眾人說的,想必那時你也在人群裡。我雖不知你的身份,但是能讓翦老闆連夜趕製緙絲衣裙的一定是非富即貴之人。可你此舉,就不怕叫她會錯了意?”
李九悵然道:“我欠了她的東西理應還清。”
不知為何,遠處人群裡突然傳出一陣騷動,不知那些人是往火裡燒了什麼,只見那篝火驀然騰空躍起,烈火將夜空照耀的一片明亮。隨後,火舌又恢覆往常,男女又開始歡歌起舞。
十樂回過神來,只見李九一襲白影早已遠去,她大喊道:“喂,你要對月娘說的話只管自己說去!”
而李九終於隱於沙山之中,也不知到底聽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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