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奇案錄》亂花漸欲迷人眼(2)

作者:行也遲遲·5小時前

“道聽途說而已。”

李奕一下子笑出聲,對李璟道:“原來她聽的是這個版本,那想必坊間說的也都是太子生擒戰俘?”

“難道不是嗎?”

臨湖的窗外吹進一陣風,燭光在琉璃罩內搖晃,三人臉上的光亮都忽明忽滅。李璟冷聲道:“是生擒,但不是戰俘,而是三千老弱病殘。據我所知,吐蕃軍隊撤離的很倉促,吐谷渾舊地中的老弱病殘悉數被遺棄,而太子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他們擒住作為要挾。”

十樂頓覺通體生寒,“坑殺戰俘是兵家大忌,聖上難道不知——”

李奕把玩著手中的茶杯,漫不經心地說:“當初與太子一道出徵的將領大多是他心腹,少有的幾個仁義之將都被秘密誅殺。老頭子遠在長安,收到八百里加急的快報,聽說太子生擒三千戰俘十分高興,後來又聽說其中有人聚眾反抗,太子為了鎮壓不得不將他們就地誅殺。總之山高路遠,事情的真假只能由他們編排去了。”

皇宮千重宮闕,不僅隔了眼光,更隔了良心。萬籟俱寂,三人都各有心思,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此刻她好像身至輞山的迷障裡,進一步怕是萬丈深淵,退一步怕是陡坡峭壁。

房中燃了泠清香,讓這夏日的夜晚稍顯清涼。窗外漏出星星點點的光,薄如蟬翼的窗紗像是一陣輕霧,悠悠然籠窗欞上。十樂默然盯著窗子出神,心中細細將夜裡的話回味一番。其實十樂是相信李璟和李奕的話的,不僅僅是因為他們沒理由騙她,更重要的是,他們說的某些節點與十樂的記憶是重合的。

不要說是十五年前的輞山,其實年年歲歲都是一樣的,祥和靜謐,直到阿聿的出現。

當年十樂不過才是四歲的孩子,她正是因為生長在山中,似乎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膽量,只是獨獨畏懼林岐。終於到了那一天,每月定期來山上送糧食的陳叔來了,林岐卻下山了。

那時候山中紅楓長得正盛,日暮秋煙裡,林岐一身水青色的長衫穿梭於萬千楓葉中,樹影重重疊疊,輞川山路迢迢,那時的林岐也仍是盛年。

十樂的眼睛一直盯著那遊動的青點,卻問陳叔,“師父幹什麼去了?”

陳叔也是伸著脖子往紅楓深處去看,他輕輕嘆息著說:“看病去了。”

十樂仰著頭看他,“師父得了什麼病。”

陳叔向她做了個鬼臉,“相思病”。

她哪裡懂什麼是相思病,問陳叔,陳叔也不說,可她心裡莫名將這三個字和那個漫山紅葉翻飛的秋日連在一起了,一川山色獨楓丹,唯有秋日做相思。

山上的冬日來得早,別說陳叔了,就連山中的小鹿和野兔都躲起來過冬。十樂窮極無聊時就支著竹簍捉雀鳥,但是往往還沒落進竹簍中就被銀霜和素雪嚇跑了。她氣的扔了彈弓,松針落了一地,踩在腳下軟綿綿的,她墊著腳看著被枯枝殘葉堆滿的小路,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陳叔性格跟林岐很不一樣,他溫和的很,從來不訓斥十樂,雖然總是幹些繁雜的活計,可十樂知道他懂得很多。

十樂問他,“世上最熱鬧的地方在哪裡”,他說:“長安”。

十樂又問,“世上最可怕的地方在哪裡”,他說:“長安”。

她不明白,為什麼有個地方又好又壞,但是真的讓她著迷。

林岐回來的那一天輞山出了好幾件大事,比如屋後樹上的紅尾水鴝孵出了兩隻小鳥。還沒有孵化出的時候十樂搬著梯子去看過,比雞蛋小一點,她從不碰鳥蛋,因為陳叔說鳥兒感受到別人碰過它們的蛋就會遺棄掉它們,這很罪過。

幼鳥破蛋而出,母鳥發出尖細的聲音,十樂站在梯子上,遠遠看見碧波樹影之間似乎有一抹色彩在流動,她的一顆心幾乎快要跳出來,師父終於回來了。

大半年不見,林岐似乎愈發清瘦了,懷裡還抱著個幼貓般大小的孩子,還沒有一條小凳子長。陳叔從屋內出來,見了??褓中的孩子似乎十分震驚,踉蹌著跪倒在地上。林岐將孩子放到自己的床榻上,與陳叔在外頭說話。

林岐的床是山上的竹子做的,夏日裡尤為清涼。十樂趴在竹床邊,那絲絲的涼意順著她的皮膚流進去。那孩子原本是閉著眼睛的,十樂一戳他的小臉,他頓時就睜開眼睛看她。也不知過了多久,屋外傳來陳叔悲愴的哭聲,孩子大約是受了驚嚇,也開始哭了。屋後的鳥兒也不知是喜是悲,竟也開始“吱吱”地啼鳴起來,總之那三道聲音此起彼伏,聞者無不傷悲。

十樂不明白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甚至連阿聿的到來都讓她覺得理所當然。阿聿還是要吃母乳的時候,林岐就去山林裡捉了母豹子來,用豹子奶來餵養他。相比較自己,林岐似乎更喜歡阿聿一些。

有一天,林岐說,天下之大,你們最喜歡哪裡?

十樂脫口道:“長安”,而阿聿沉默半晌說:“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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