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奇案錄》長煙落日孤城閉(1)

作者:行也遲遲·17小時前

長煙落日孤城閉

樂遊原是長安城的至高點,地勢高平開闊,原上草木秋死,唯有翠柏長存。馬聲長吁,停在一處幽靜的古寺門前,十樂奇怪,堂堂的王爺為何不走正門而要走偏門。

二人輕釦寺門,只聽木屐的喀噠聲由遠至近,一開門,只見個清秀的沙彌探出腦袋來,李璟向他合手作揖,又熟門熟路地穿過遊廊。寺中清冷,遊廊手邊不知栽種了什麼草木,呵氣成霜的冬天仍能長青。院中假山跌水相映成趣,泉聲咽危石,明空照深潭。原本停歇在枝上的一隻鷹鵑發出清脆響亮的叫聲,隨即拍著翅膀飛走了。

此情此景下十樂也不由得斂氣摒息,心裡也莫名安定下來。能住在香火鼎盛的青龍寺,又能使李璟放低身段走偏門的人,必定絕非普通人。二人又行了不久停在一處廂房前,李璟輕釦門扉,裡頭卻久久沒有聲音。十樂疑心屋內是否沒人,只見李璟已經推門進去了,十樂眼前豁然開朗。

正對門口的牆上寫著“禪定”二字,屋內累著各種書籍,東面是一位年輕的和尚,正坐在蒲團上寫字,似乎根本沒聽見有外人進來。

李璟輕笑一聲,叫道:“小笠。”

那和尚忽然住筆抬頭,難掩驚喜,“齊王,原來是你!”

十樂仔細看那和尚,覺得他的年紀大約與李璟差不多大,樣貌似書生般清雋儒雅,眼神更沒有和尚的呆板木訥;加上他與李璟似乎頗為熟絡,也不像是一般的和尚,故而對他的身份十分好奇。

那和尚擱筆起身,笑問李璟怎麼有空來,說罷又看了看十樂,似乎也對十樂的身份感到好奇。

斑竹編制的小几上倒扣著幾隻紫砂茶杯,小笠一一替他們斟茶。十樂見他一招一式十分流暢自然,可見是精於茶道的。她不懂品茶,蜻蜓點水似的抿了兩口,只覺得鼻尖舌尖清香四溢。

李璟放下茶杯道:“恰好與友人來原上看落日,想起我們多日未見,便順道來看看你。”

十樂向他微微作揖,小笠亦回禮。

此時恰好西面開了一扇窗,冬風瑟瑟,綿長的冷風從窗外吹進來,越過遠處松柏樹尖,西面的天空一覽無餘。“現下是冬日裡,要看落日須得等到酉時三刻,這會兒還早。”

李璟越過他,看向他方才坐過地方,只見几上書籍散亂著,油燈裡的油因為添的太滿而黏膩地漏了下來,“這幾日還在連夜翻譯典籍?”

小笠點點頭,“我原本以為菅原大使一行人要留到明年春天才啟程,沒想到因為盛德天皇身染重病而不得不提前回國,所以這幾天晝夜達旦不敢懈怠。”聽他們的話,十樂推測出這位喚作“小笠”的僧人就該是當初李璟提起過的東瀛學問僧。

李璟見書冊上字字清秀筆挺,看得出他是下了不少心思,“難得時隔十五年後又逢菅原大使赴唐,你真的不打算與他一道回國?東瀛佛教日盛,你又藝業已成,若向聖上請辭則必然應允。既得重回故地,又能弘揚佛法,何樂而不為呢?”

“並非只有王爺這樣說,連菅原大使也多次邀我去四方館,名義上與我論道,實則勸我歸國。只是求佛者,早已將紅塵拒之門外,此處彼處對我而言皆是一處。弘揚佛法是為了普渡眾生,既是眾生,又哪有兩地之分?不過感念在東瀛時撫育我的惠果大師,十多年前我從東瀛赴唐時他曾多番囑咐我,要將大唐的佛經典籍帶回國去,只是他已去世多年了,這也算是了了他的心願。”

十樂認識的第一個和尚就是智顯,雖然偶爾瘋瘋癲癲,但往往語出驚人,大有醍醐灌頂之感。佛家有大智慧並不是世人吹捧出來的,難得的是眼前的僧人如此年輕,就能領悟出其中奧義,況且以他現在的身份回東瀛,必然受到信眾的敬仰追捧,這般年紀就能心如止水,不為名利所動實在是難得。

茶已見底,十樂不動聲色地放下茶盞,小笠卻很自然地替她又斟滿。十樂開口謝他,又說:“佛家度化眾生,道家清心自律。師父既能以濟蒼生為己任,又能面對名利富貴而處之淡然,已然是萬里挑一的人物了。”

小笠先是一楞,後來又對李璟讚許地笑笑,“生而為人,又有誰能真正做到‘清心寡慾’四字?別說是小僧,就連當年西行五萬裡的玄奘大師也不敢保證一一踐之。”

“此話何解?”

只見小笠起身,指著窗外一株光禿禿的樹說:“這株瓊花是玄奘大師在揚州講學的時候帶回來的。長安的氣候不適宜南方的瓊花生長,可在玄奘的悉心照料下它竟然存活下來,並且年年花開似白浪煙雲,瓊枝堆雪。玄奘這樣孤注一擲,大約就是在某一刻對它動心了。”

紅塵攘攘,誰能獨善其身。

李璟反問:“你呢?對什麼動心?”

小笠神情如舊,雙眼清澈,望著西面天空出燃起的淡淡薄暮霧嵐,“能讓小僧心動不捨的大約就是樂遊原上的落日了。”

原來不知不覺,已近落日了。

他們二人起身告辭,臨走前十樂問:“師父何不與我們一道去原上看?”

小笠雙手合十行禮,“在寺中十餘年,除烏雲蔽日與陰雨如晦的日子沒有落日,我早已將它們一一 看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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