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前方左右分峙翔鸞、棲鳳二閣,殿兩側為鐘鼓二樓,殿、閣、樓之間有飛廊相連,成“凹”字形,兩閣簇擁著含元殿好比如在霄漢。自含元殿向南眺望,如萬家菜畦,坊市俯而可窺,正值元日夜裡,萬家燈火,星羅棋佈。
十樂感嘆,“天公不吝人間此景。”
李璟小心將她放下來,扶著她問:“你可知此處為何稱大明宮?”
他這樣沒由來地一問倒是問懵了她,只聽李璟似自我言語道:“如日之升,則曰大明。”
她想起今晨從東面噴薄而來的朝霞,在這個光亮最先抵達的地方,所有人都背光而立,有且僅有一個人能直視這萬丈金光,也只有他能與日月光輝相較。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言而喻。”
李璟目光沈下來,看著她問:“你真這麼覺得?”
她默然笑笑,不置可否。
他亦是打量著她,冷風似乎都將周身的暖意打散了,連聲音都冷下來。“先說個故事給你聽。”
當年玄宗含元殿接受諸藩朝賀,按照慣例,各國來使分東西兩列而坐:東面,新羅第一,大食第二;西面,吐蕃第一,東瀛第二。東瀛不服,從中斡旋道:“自古新羅向東瀛朝貢,今日座次當以東瀛為尊。”主持儀式的官員便以為有理,將東瀛安排在新羅上首,更近玄宗。
十樂會心一笑,“不過是當年一齣爭長的鬧劇罷了。”
李璟反問,“以當年事反觀今日呢?”
她仍笑著,只是嘴角一僵。想起早晨裴澍及一干大臣的神情她已猜出七八,各國使臣分列而坐,唯有待回紇另眼相看,這已然不是“不合禮制”這樣簡單,而是聖上有意與番邦異族平分秋色。
他曲指輕釦,漢白玉製的闌干上錚錚有聲,“萬乘之主,千乘之君,怎可與夷狄分庭抗禮。”
大唐仍是大唐,長安依舊是長安,不過這四海昇平,河清海晏,有多少存真有多少是假,早已是紛然淆亂,迷離撲朔,任誰都說不清了。
李璟不自覺地攥緊闌干,只覺得冰涼的手背上覆上一片溼潤柔軟,“大廈未傾,餘暉猶盛,你何必杞人憂天。自古至今幾朝更疊,如人由生到死,如草木由盛而衰,所謂盡人事聽天命,怎麼如今你反而參不透其中玄機了?”
冷風獵獵,二人的衣袂在風中翻飛,他睨著十樂,忽然狡黠地一笑,“可我偏生了一副要扭轉乾坤的心脾,要起死回生的肝膽!”
十樂瞇著眼睛望他,見一盞黃澄澄的燈恰好懸在他頭頂上,那光暈堪堪鍍在他臉上,不過燈盞搖晃不定,連他的樣子都不十分真切似的,像是雲裡霧裡,不辨真偽。
回去的路上,十樂仍伏在他背上,見那排梅樹如猙獰的鬼祟般一晃而過,加之才在殿外被冷風吹得頭痛欲裂,她竟犯了魘似的問:“你是誰?”
李璟一怔,笑了,“我是李家的三郎。”
“哪個李家?”
“長安城中,丹鳳門內。”
“想必是大戶人家。”
“簪纓世族,皇親國戚。”
“那你猜猜我是誰?”
“嗯——猜不著。”
十樂正欲打趣他,只聽一聲淺笑傳進她耳裡,“想起來了,你是我的心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