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奇案錄》看朱成碧思紛紛(2)

作者:行也遲遲·16小時前

中書令盧謹言第二天一早就來拜見聖上,可他藉故稱抱恙沒有接見盧謹言。縱然是天子也有無顏見朝臣的一日。那時候雨後天晴,簷下還溼噠噠地滴著水,李奕頹敗地跪在殿外。盧謹行是盧吟姒的親叔父,見到李奕自然是氣不打一處來,李奕透過身邊的積水潭看見他緩步過來,只聽盧謹行的聲音從頭頂掠過來,“睿王的酒可醒了?”

他訥訥低聲應了,眼神卻還是瞥向水潭處的倒影,盧謹行的眉眼倒掛著,一張嘴在頭頂上翕動,“可吟姒還不知何時才能醒!”,他將下襬一撂,那繡滿祥雲走獸的朝服刮在他臉上,柔軟而鋒利。地上的水潭叫他踩得雨水淋漓,無端濺了他一身。

祁公公冷眼看著他們,他知道這睿王最是年少氣盛,還真是第一次見他這樣落魄的時候,中書令拂袖而去,還濺了睿王一聲的水漬,莫非是真知錯了?他會心笑笑,哪能啊?他的骨頭是最硬的。

拐角處傳來沈健的腳步聲,祁公公腦海裡晃出不少人的姓名,不是慶妃,不是鄭貴妃,也不是哪個皇子皇妃,忽然,他靈光一閃迎了上去,“王賢妃,您已多年不來紫宸殿了。”

王賢妃與先皇后是一族中的姐妹,早年間一同進翟王府侍奉,不過先皇后雷霆手段,執掌後宮大權多年,十餘年前因難產去世。而這王賢妃,性格內斂沈穩,精於詩書字畫,不愛爭風吃醋,竟是一心向佛,這麼多年來所出僅睿王一人而已,可偏偏這睿王不像他這深居簡出的母妃,生性狂傲不羈,倒像是佛門裡的孽障。

她只瞟了階下跪著的睿王一眼,臉上不辨神色,“祁公公,勞煩通稟一聲。”

他故作為難,“王賢妃,睿王此事還真不是說勸就能勸的,眼下聖上還怒著呢。”

“誰說我是來替這孽子求情的?”

祁公公一楞,竟驚覺這王賢妃說話的語態與當年先皇后一般無二。他不得不側身進了殿,旋即又開門迎道:“娘娘請。”

偌大的紫宸殿,地上散亂著杯盞,棋子,書籍,他的兒子讓他在朝臣面前,天下人面前丟了臉面,他身為天子,卻也只能在這一方之地發發脾氣。他一個帝王的喜怒哀樂,也不過就在這一隅。

王賢妃躬身撿了冊子,她手上常年掛著一串珠子,碰到杯盞??瑢有聲,聖上聞見她舉手投足間淡淡的煙火氣,心裡的火氣頓覺減了一半。他接過王賢妃手中的茶,卻不飲,問道:“你是他的生母,你說該怎麼罰他?”

她倒像是不認識他一般,反而笑了,“聖上是他的生父,您說該怎麼罰他?”

他還是翟王的時候,過得閒散逍遙,時常與林岐吟哦唱和。後來先帝病重,他不得不回長安侍疾,那時候一留就是兩年。他的結髮妻懿安皇后並不愛琴棋書畫,勉強能算善解人。但王賢妃卻與這位族姐大相徑庭,作詩作畫,還能寫得一手好字,於他而言,既是紅袖在側,也是知己相逢。御極之後,他待王賢妃不見得恩寵有加,但二人間的靈犀與敬重,多與其他人有所不同。

聖上無可奈何地說:“他在殿外跪了一整個晚上,我又何嘗不是一整夜輾轉難眠。仔細想來,朕的幾個兒子裡,他是最要強又最無賴的,他鬧出這樣的禍事朕沒有罰他,你可知是為什麼?”

王賢妃轉著手上的珠子,“您是還念著當年先皇的話罷。”

他點了點頭,“元徽二十二年暮春,一眾皇家子弟,朝臣宗親在上林苑狩獵,老九年紀尚幼,卻因先皇的一句話賭氣隻身去林中狩獵,整整一天過去他都沒回來,找到他的時候他卻已經昏迷,肩膀上還流著血,手裡卻還緊緊攥著獵物。”他嘆了口氣,“先皇對此十分自責,可卻說這孩子一股子不馴最像他。而朕也因這句話,由他放肆了這麼多年。”

王賢妃一聲不響地走到窗邊,流雲一絲一縷牽絆著在碧空遊走,她望著跪在殿外的李奕,心裡似乎也任這絲縷的流雲拖拽著,回憶從前的事。“聖上政務繁忙,還記得睿王今年幾歲了?”

他想了想說:“二十有六了吧。”

王賢妃置若罔聞,自顧自說道:“聖上子嗣不多,宮中的皇子公主也沒有同歲的,睿王今年才二十五呢。那時候他第一次上戰場,才二十歲,整整四年之後他再次回來,我才發覺他與我腦海裡惦記著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了。”

他端起那盞茶吹了吹,“四年軍中歷練,著實讓他長大不少。”

“不是長大了,而是愈發像孩子了。走馬章臺,醉生夢死,聲色犬馬,如痴如狂,臣妾常常想,若先皇知道他現在這副模樣,還會說那句話嗎?虎兕出匣,圭玉盡毀,這是誰的過錯?”

聖上靜靜地聽她說,只見她旋即轉身跪倒在地上,“是臣妾的錯,這都是臣妾的錯。”

“你這是何故?”

“當初奕兒向我討要身邊的婢女做正室皇妃,聖上不允,而我也思及門楣之見多有猶豫,他便向聖上求了旨意,若此番能擊退吐蕃大軍,便將那婢女賜給他做妃子。可就在他即將歸來的時候,那婢女離宮自盡了。臣妾一生向佛,卻無端害了兩個人。”

聖上扶起她,“那婢女無意於他,自戕一事與你無關。”

“盧家小姐欲死,雖被人救了上來可至今未醒。教子無方,是臣妾之過。”

“子不教,父之過。你這樣說,朕也有過錯。”

流雲散去,王賢妃手上的珠子一顆接一顆地划過去,好似多年前那些事從眼前一晃而過,而她也知道,世間的事任憑怎麼躲避,終究像這串珠子,迴圈往覆,是躲不開哪一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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