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奇案錄》盪子天涯歸棹遠(2)

作者:行也遲遲·17小時前

十樂見這和尚年紀不過十四五六,眉眼清秀,但是雙眉緊蹙,似乎憂心忡忡。簷外雨聲有增無減,他渾身淋得溼透,像是從其他的地方一路跑來,她將傘送給空明,“雨還大的很,小師父撐著傘走罷。”

他擰了擰眉頭,又想起方才見到的那一幕更覺惡寒,他才覺得女子都是人間的鬼怪孽障,他不接,緘默著跑進雨裡。

窗外雷聲霅霅,落雨急驟,天色晦暗。屋內唯有一盞油燈,燈火如豆,可整個處所都熠熠生輝,猶如水晶宮裡一般。凝神一看,宮內四面牆上都倚著大塊的琉璃製品,層層疊疊,從平地壘起。這些琉璃或是製成飛禽走獸,如麒麟,鳳凰;或是製成花鳥魚蟲,如牡丹,孔雀,無一不是精雕細琢,巧奪天工。色彩明豔動人,僅一盞油燈便將整個殿所照亮,彷彿神仙境地。

綾綃落帳拂動,昌平昏昏然醒來,見空禪早已醒了,正仔細打量這屋子。她挪了挪身子,一條細藕般的手臂搭在空禪的胸口,“這只是存放琉璃的庫房罷了。”

空禪低著眼看她,長長的睫毛影子落在眼瞼處,像是這幾日通宵達旦準備祭典所受的疲累證據。“想必這裡囊盡了天下最精美的琉璃製品。”

“不僅如此,它還囊括了你和我。”她隨手扯了披帛來覆在自己身上,肩胛腿腳皆露在外頭,而披帛之下也能隱約露出春色。她赤腳跳下床,在這屋裡旋轉。而那些琉璃上,似乎也有無數模糊身影舞動,“一個堆滿琉璃的庫房,竟然也成了鏡室。”

“鏡室?”空禪不解。

她停下來,“相傳武皇在世時特地修建了一所鏡室,是為了與男寵——歡愉作樂所用。空禪,你說——”

他驀然打斷道:“叫我小笠。”

昌平一楞,坐在床邊嬉笑著說:“小笠,若不是多虧了嶺南大旱,我還要遲一個月才能見你。”

空禪做起,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

她一下打掉他的手,“與我在一起,就不要記得自己是空禪了。你讓我叫你小笠,可偏偏還以為自己是空禪。”她像棵水草一般纏繞上去,“你不做空禪才能活得快活。”

他不做空禪,那他又能做什麼?

父親出海遇上風暴而死,母親將他送到唐詔提寺,求學於當時寺中的得道高僧——惠果大師。那時候他已是年過花甲的老人了,卻待自己極好,說是師徒,更類似祖孫。

五六歲的漁家子甚至連正經的佛經都念不通卻要去學漢語。那個時候幾乎每隔幾年東瀛就會有遣唐使帶領船隊去往大唐。其中有各類工匠,畫師,醫師等,還有一撥留學僧,留學僧去往大唐學習,他立志要成為這批年輕又聰慧的和尚之一。離開東瀛,不為別的,只因大唐是傳授佛教的肇興之所,他以為這輩子都要在紅塵之外了。

來到大唐卻沒有這麼容易,要經過層層的篩選,不僅是才能的篩選,更是天命自然的篩選。東瀛與長安相隔迢迢水域,海上驚濤駭浪,時常會發生風暴。想起當時船才行出半天,天色驟變,巨浪卷湧,裹挾著大風略過航船。疾風驟雨,海水灌進船艙裡,無數人在甲板上奔走吶喊。

等到菅原大使帶人統計因風暴造成的災害損失時,竟見到一幅奇異的景象——他坐在床上唸誦佛經,而艙中的海水沒能及時排出,水中還有幾尾小魚遊曳。一靜一動,佛法與生靈在這一刻共處,竟是說不出的其妙。自此菅原大使便牢牢記住了這個叫小笠的沙彌,去年赴唐時還與他話當年舊事,但只有小笠知道,那時候的他是多麼慌亂,耳畔響起的並非是吟誦出的佛經,而是魚兒們拍打水花的聲音。

船隻一路南下,終於到揚州上岸。整整一個月的時間,他又一次踏上平穩結實的地面,幾乎又是短暫地眩暈,可當他見到周圍之景,見花紅柳綠,見旗亭酒肆,見胡姬美人,見長街萬里,他一面覺得驚奇,一面又低著頭想要去忽略這些。

揚州自古風景秀麗,美不堪收。

正行在樹下,偏偏比一朵碩大的花砸了腦袋,他撿起來恰好見到菅原大使正走來,便偷偷將花攏在袖子裡。揚州高旻寺的來安大師親自接待他們。高旻寺臨水而建,他甫一進寺就見高低錯落的樓閣與小徑通幽的花園。

夜裡有小和尚替他鋪床,他原本一直緘默噤聲,直到那小和尚要離去時他才怯怯地將那花拿出來。

寺中的小和尚比他年長几歲,以為他不精漢語,便耐心解釋說這花叫瓊花,揚州城裡最為常見。說罷還推開窗子指點說屋外種的也是瓊花。大約是年紀相仿的緣故,他多嘴說了些關於玄奘法師與瓊花的故事,見小笠仍是默然不語,便悻悻地回了。至於他自己,竟是把那個故事回味了整整一晚。

隨後一行人一路北上,終抵長安。聖上憐他年少聰慧,破格允許他在弘文館與皇子公主一道聽太傅講學,不過幾個月後他又被送到青龍寺,在寺中受持十戒。自那之後至今,彷彿已是虛虛幾百年後的事了。

雨聲淅淅,天色漸漸亮了,二人在屋中久久無言,昌平許是累了,輕輕地嘆氣。只聽小笠問:“唉聲嘆氣,所謂何事?”

她回眸一笑,指著西面道:“回紇王子一行人離開長安十日有餘,不知行至哪裡了。”

小笠波瀾不驚,他自然知道回紇王子龐於耆來長安求親的事,心以為昌平是後悔了,便十分懇切地說:“公主若能嫁到回紇,倒也是美事一樁。”

昌平驟然變了臉色,起初她是有意為之,為的就是試探小笠的心意,沒想到他還真說的拳拳懇切,便沒由來地生出一股氣,其中又有心酸與無奈,最後竟是不爭氣地要落淚,小笠心中不忍,“公主這是作何?”

“你還能不知道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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