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奇案錄》獨留青冢向黃昏(2)

作者:行也遲遲·6小時前

好在他們找到了一間獵戶住的小房子,經年累月,早就破得不成樣子,但總算頭頂還有半塊屋頂遮頭。

所幸那一晚沒有下雪,天空出奇的乾淨,無數的星星在山頂佈滿,像是打翻了一地的琉璃碎片。那天恰好是除夕,他們能清楚地看見山下有人在放煙火,彷彿天上星墜入人間,那是她後來再也沒有見過的。

良久,她說:“阿聿,我好想睡覺。”

“不行,不能睡!”他攥起一把雪灑在她臉上,冷得她一個激靈。

有個聲音就是這樣告訴她,“不能睡,快醒醒。”

十樂朦朦朧朧間看見帷幔外有個人影,她輕聲喚道:“阿聿……”

那人掀起簾子問道:“你醒了?”

原來是李琰。

“逝者已去,結果既定,你也不要自責。”

十樂悵然,啞著嗓子說:“從前師父為我二人演卦,說阿聿一定要長到十九歲以後才能下山,否則恐怕會有金戈之災。沒料到,此言一語成讖。”

李琰輕輕咳嗽,“他的墳塋修葺妥當,人已入葬,只是這墓碑上不知該寫什麼名字?他可有姓?”

她搖了搖頭,“他查了自己的身世,可未曾與我提過。”他這一生,是人間一抹短促的煙火,願化作一顆不滅的星,懸在輞山之上。

李琰點了點頭,思忖良久也不知要說什麼,臨走前到底還是說:“醒醒吧,他之所以要救你是因為他覺得你比他更重要,你這樣子別說他,就連菩薩見了也心疼。”

經阿聿一事以後,何管家便派人在府中上下嚴防死守,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為了讓十樂好好休養,下人也鮮少造訪她居住的偏院。

已入深秋,天氣難得適宜,十樂坐在簷下發呆,閒極無聊便吹出哨音逗鳥。時而是呼啦啦的鳥從院裡不知什麼地方竄出來,匯成一團在空中又散開,她想,鳥獸有聚散之時,人亦覆如是。

元真站在不遠處望她,見十樂幾乎瘦成紙片人,衣裳空落落地罩在身上。她不由得鼻尖一酸,輕喚道:“十樂……”

十樂一楞,看見元真伏在她腿上,“郡主這是怎麼了?”

元真泫然欲泣,“若不是你救我,恐怕世上就沒有徽儀了。”

“郡主不必這樣說,因果已定,斷不能苛責誰。”

元真微微點頭,在十樂身邊靜坐。雖然何管家早已命下人不要來打擾她,但她多少還知道些外頭的事,那一日果然並非她多疑,而是聖上確實打算將她婚配,這人還並非是我朝中人,而是去年來過的回紇王子龐於耆。

回紇王骨介勤年紀老邁,朝內黨派鋒芒漸露,可敦承其意想要與大唐通婚,以穩固龐於耆的地位。如當時李璟說的,這龐於耆年紀輕輕但頗有城府,但不管怎麼說,他樂於與唐交好,若得此舉,兩國日後變能共同抵禦吐蕃,西北十三州的邊防也不必如此吃緊。

十樂問,“我聽聞聖上有意將你許給回紇王子龐於耆?”

元真不語,愁容滿面。

“我知道你心有所屬,但……我曾見過龐於耆,是個不錯的人物。”

元真苦笑,“我母妃早亡,父王將我視為掌上明珠,這幾年多少王侯親貴踏破了府門都沒能見我一面。可我們說是皇親貴胄,可還不是一樣被遣到洛陽去,那些人都私下說父王不識好歹。我這個父親,偏執又軟弱,認定的事不撞南牆不回頭,可聖上一發話便忙不疊往回跑,以至於聖上說起我的婚事,他也連連答應,全不管我的將來。”

“不過這是旨意,沒人能不從。我從前所有的蔭庇、享受,都是大唐給我的,我的榮耀、權力、身份都是皇家的恩賜,我索取了這麼多,總要還一些回來,可是……”她忽然哽咽住,“可是我原不奢求這些,我若是像你一樣,只是個平凡女子,活起來大約會容易些。”

雀鳥在樹梢嘰嘰喳喳,十樂頓覺得心境明朗,“我無父無母,自幼長在輞山上,常年只有師父與阿聿作伴,如今這二人與我天人永隔,這樣的人生你願意與我互換嗎?”

元真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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