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奕一動不敢動,“你——你——”此時此刻,他又開始懷疑這不是人,定是什麼山間鬼魅。
“你知道嗎,將人的皮膚剝去再覆蓋上狗的皮毛,那人就會長出狗毛,變成一隻會說人話的狗——”
李奕大駭,傷口似乎是滾燙的,終於從夢裡驚醒了。他撫上左臂,只見上頭留下個淺淺的月牙印子,骨肉相依,血肉相融,只要他不死,那她便也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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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不清明,門外漸起腳步,管家也不叩門,只是垂首在門外說道:“王爺,王賢妃著人來請您去宮裡小聚。”
李奕應了聲,睇了一眼掛在一旁的鐵甲戎裝,隨意抹了把臉便出門去了。
聖上抱恙兩年,這大明宮儼然已是換了主人。
齊王李璟在朝政上事事躬親,侍疾上更是寸步不離,雖還沒有傳下立三皇子為儲君的旨意,但以裴相、胡文為首的一干臣子皆將他視作東宮之首,登基立位只是遲早的事。
李奕兄弟不算多,除了被貶為庶人的李珩,已經過世的李琰之外,還有鄭貴妃的兒子懷王李榕,也過了弱冠之年。這李榕雖沒什麼本事,可他母親卻是極厲害的人物,深受聖上寵愛。即便聖上臥病兩年之久,她還企盼著他有朝一日能在這即位詔書上寫上李榕的名字。
後宮佳麗百千,誕有子嗣的卻很少,人人都爭相在床邊侍奉,唯有王賢妃例外,她的一切似乎都是例外的。
後宮中有及長的一段時間是由太原王氏的女人把持權力的,從先太后開始到先皇后,王氏在朝中可謂烜赫一時。王賢妃誕下李奕,王賢妃是他的母親,但又不像是他的母親,她更像是一尊菩薩。自他有記憶一來王賢妃的大部分時間都耗在佛殿裡,別的妃嬪身上是濃厚的胭脂水粉,但她的身上似乎總是籠著散不去的香火味,或許也是因此並不大受聖上的喜歡。
崇明門以北即是宣微殿,是所極清靜的殿宇,其中再無其他妃嬪居住。昨夜的春雨打落了栽在殿外的桃花,嫣紅點點,落紅繽紛。王賢妃穿著一身錦繡華服立在殿外迎接他,李奕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她笑問:“還沒用膳吧?”
李奕見殿內的小几上已擺放了早膳,但還是不自覺地望向佛堂——平日這個時候,母妃要頌完一整本《心經》才會用膳。
他們似乎有太久沒有過相聚了,永遠都是李奕在佛堂門口遠遠地問安,等母親應聲了再走,很少留在宮中用膳。可這種突如其來的溫情多少讓他無所適從。
“你當真打算再回庭州?”
李奕點點頭,“雖說新繼位的吐蕃贊普是親唐一派,但我唐使者前去遊說,吐蕃贊普也不提半分要歸還沙州的意思,恐怕又是僵持日久。”
王賢妃似乎嘆了口氣,她幾乎下意識地撚起手上的珠串,發出輕輕的撞擊聲。“這一去又要多少年?”
李奕放下筷箸,“兒臣會時常回來看您。”
“你在怪我?”
“兒子沒有。”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喙,但到底有沒有呢,他自己也說不清。他向來愛與聖上置氣,但鮮少與母妃敵對,就是那說不清的順從才一點點疏遠這情分。
他不能因為霽清的死而怨恨母妃,不管是授意還是逼迫他都無法去苛責誰,正是因為他的怯懦,所以上天才懲罰他夜夜夢見清漪,日日感受剔骨剜肉之痛。
他緊緊盯著王賢妃手上的珠串,“如果說罪責是無法逃避的,那母妃也未必比兒子好受。”
她的手一滯,她明白所有的事都是有跡可循的。天行有常,她曾對王若絮的妒恨都被徹底報覆回來,一個青燈常伴,一個永失所愛。
她起初不知道李奕為何突然對她身邊的小丫鬟熱絡起來,還總問她是不是一道去了上林苑。可誰會知道呢?霽清是有個同胞姐妹的,或許她曾說過,但誰都沒放在心上。
聖上是個薄情的人,但他的幾個兒子偏偏又深情的很,聽說一年前齊王為了一個女子追出長安,而她自己的兒子呢,為了一個女人,在庭州呆了四年,而今卻一定不止四年那麼長了。只因她自己是庶女的身份,所以她不願兒子也娶一個卑賤的婢女做正妻,如果說她自己本就是不幸的,那麼她也不願李奕重走她的路。
這頓飯是吃得及壓抑的,李奕從沒覺得簷下的鳥鳴是這麼動聽悅耳,這時候的一點點響動都能緩解這短暫的侷促。臨別前母妃叫住他,“記得去與聖上道別。”他點點頭,那老頭子安靜混沌地躺了一年,誰知道還能不能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