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落,倒水的聲音響起來。細而長,叮叮咚咚,像某種樂器。
“放心吧,我會處理好的。”王千的嗓音直直的,像是被某種化學試劑漂白過。
水聲停了。靜了兩秒。
“王千。”女人的聲音又響起來,這一次不同了,像一隻手,慢慢捏住一顆葡萄,試探著力道,看它什麼時候會破。“你不累嗎?”
一串短促的沉默過後,女人又補了一句:“她到底哪裡好啊?值得你花這麼大的心思……”
王千沒有接話。那串沉默落下來,我感覺自己的心也跟著往下沈。接下來,我聽見杯子被擱在桌上的聲響,瓷碰著木,很輕,像一個關節被輕易地卸下來了。
“沒事我先走了。”王千的聲音幹而冷。
“好歹喝完了這杯茶再走。”女人的語調忽然黏糊起來,每個字都拖著糖絲。“人家為了你辛辛苦苦泡的,還燙了手,你嘗都不嘗一口就走啊?”
“大半夜喝茶,”王千頓了頓,“怕睡不著。”
“那我偏要你喝呢?”
椅子被拉開的聲響,像指甲劃過玻璃。緊接著,噗,空氣被擠出椅墊,是一個身體坐進另一個身體的聲音。
“印虹,你這是幹什麼?”王千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紋。
“怕了?”那個被王千喚作印虹的女人笑起來,笑得張揚又浪蕩。“怕她又聞到你身上的香水味?放心,我從來不噴香水,我只喜歡燻艾葉。”
王千的呼吸有一瞬斷裂,再續上時已然矮了一截:“這個……是我疏忽了。我沒注意身上有那個味。”
“我可沒有怪你的意思。別說你了,就連我一個女人也沒聞出來那股玫瑰味啊。王千啊王千,你這老婆不僅聰明,”印虹的語調在“老婆”二字上微微上揚,像是用舌尖把那兩個字挑起來,在光下看了看,又輕輕唾棄。“鼻子還厲害得很呢……比警犬還厲害。”
她把我說成一條狗。被訓練過的那種。用鼻子貼著地面,一寸一寸地嗅,一寸一寸地搜,從空氣裡捕捉氣味的痕跡。她把我描述成一個打著響鼻、低伏著身子、在你褲腳邊聞來聞去的畜生。
王千,你難道就這麼任由她侮辱你的妻子嗎?
王千,說你老婆不是狗。說啊。
我沒等來王千的反擊。那間屋子裡,除了沉默,只剩下印虹的呼吸,以及茶水在杯中輕微晃盪的聲音,像深夜裡的潮水,在暗黑與虛無之間漲漲落落。
“給她加點藥量吧。”印虹說完,我聽見椅子腿刮過地板聲音,短而尖。她應該是離開了王千的身體,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每天讓她多睡會兒,免得又惹麻煩。你不是最擅長這個嗎?”
沉默。王千的沉默是一個洞,把屋子裡所有的聲音都往裡吸。茶香、燈光、印虹吐出的每一個字,全被那個洞吞下去,然後碾碎。
“怎麼。”印虹嗤笑一聲,帶著幾分嘲諷,“捨不得了?”隨即笑意收盡,語氣冷了下來。“王千,你這個老婆就是個大麻煩。她天天盯著你,跟著你,聞你身上的味,遲早要捅出婁子來。她可比那些化工原料危險多了。”
話落,是液體滑過喉嚨的聲音,像一條蛇遊過沙地。杯子落回桌面,她又說:“我這兒的人說,她來過好幾次。有一天是下午兩點多,她裝模作樣說走錯了路,摸上了二樓,還到我房間看了一圈。”
王千依舊沒有說話。
“王千。”印虹的聲音突然剔除了所有多餘的東西,去掉了糖絲,去掉了鉤子,只剩下骨頭。“既然她已經懷疑你了,不如……順水推舟,我們兩個乾脆……”
“別這樣。我說了,我會處理好的。快、快把衣服穿上。”王千的拒絕裡,帶著一種溺水者的無力。
“你怎麼處理?”印虹的聲音追上來。
隔著門板,我聽見喘息聲像瀕死的鳥,在兩個人之間撲騰。然後是肢體碰撞的聲響,肘部撞在鎖骨上,指節纏住衣料,皮膚與皮膚在沉默中撕咬。再然後,茶杯摔在地上,瓷片炸開了劇烈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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