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禕,跟你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我可能做的不太好,你別怪我。”他的手撫上我的眉梢,那個極微小的動作,浸透了一股無言的哀涼。
“什麼意思?”我急了,聲音開始顫抖。“我沒說一定會揭發你。我知道,你跟劉醫師診所的爆炸案有關。那天警察上門之後,你就故意把貨車撞了,還非要在我看得見的地方撞,就是想讓一切看起來合情合理。那貨車是運輸違禁品的吧?劉醫師的診所就是倉庫。診所毀了,你們就把地點改在了茶樓。那違禁品就是電視新聞裡說的——氧化甲乙酮,英文縮寫KP,我在聶雷的筆記本上也看見過這個化學名稱。你一定跟臨源的爆炸案也有關係,是嗎?”
“我老婆真是一頂一的聰明。”他又笑了。一樁樁重罪,到了他嘴裡,依舊只是一句玩笑。
“王千,你嚴肅一點行嗎?你告訴我,你不是主謀吧?不會被判死刑吧?要不……我們可以跑……”我話說到一半,他整個人突然塌了下來。對,全部的重量,就那麼塌在我身上,連帶著原本撐在上方的那一塊空間也縮窄了幾分。
我倏地反應過來,他受傷了,受了很嚴重的傷,他一直在強撐著。
“王千——”我喚他的名字。
沒有回應。我又叫了第二遍,第三遍。他的頭歪在我肩側,脖子以下的部分沒有任何力量感,像一塊布正在從我身上滑下去。我伸手去摸他的背,他的肩膀,他的手。他的肩膀是松的,像是失去了所有主動支撐的力氣。最後我摸到了他的頭,髮絲是溼的,有粘稠的液體正在沿著我的手指往下淌。很厚的、溫熱的、帶著鐵鏽和灰塵的氣味,從他頭皮的位置湧出來。
“王千……你說句話,王千,你別嚇我啊,王千……”我的聲音徹底碎了。“你別死啊,王千,你還沒告訴我真相呢。”我按住他頭上的那道傷口,感覺血從指縫間溢位來。“我不聽真相了,你別裝死了,我不問你了,不逼你了。我沒打算跟警察說什麼,王千,你別裝了,跟我說話啊——”
哭著哭著,我哭不動了。我覺得肚子很痛,痛到幾乎抽搐。我出了一層冷汗,又出了一層熱汗。和王千的血粘在一起,最後只剩下戰慄和虛無。
風和雨都小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好像看到了一道光。那光在我臉上晃了一下,消失了,又晃一下。還有狗叫聲,很遠的警笛聲,鞋踩在碎磚上的聲音。
沒一會兒,我感覺身上的重量被移開了。有人抓著我的胳膊,有人托住我的背。一塊壓在我腿上的樓板被撬開,碎磚被撥走,風灌進來。
再次睜開眼,我身處一間白色的房間。天花板完好,日光燈管也沒有破損。空氣裡飄著消毒水混合清潔劑的味道。是醫院病房。
房間裡密密麻麻排滿了病床,躺著不少和我一樣負傷的人,其中幾張面孔,我在剛才的醫院裡見過。看來我們都被轉移了。
小周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頭上纏著一層紗布,從額頭繞到耳朵上方。紗布的一角被汗洇溼了一小片,邊緣泛出淡黃色。慧慧站在他身側,沒受傷。
“嫂子,你醒啦?”她看見我睜眼了。
“王千——王千呢?”我撐著床墊想坐起來。小周伸手按住我的胳膊,沒用力,但也沒鬆開。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那表情,很為難。
“怎麼了?他怎麼了?是不是死了?是不是死了?”我有些失控。
“沒有,沒有,嫂子,你冷靜。”慧慧大概是怕我扯到小周的傷口,急忙坐到床上來抱住我。
“那他在哪裡?我要見他。”我扯著慧慧的衣襟問。
慧慧看向小周。
“嫂子,他在ICU。手術風險太大,需要家屬簽字……”小周說。
“我籤。”我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嫂子,你不能籤。”他攔住我。
“為什麼?我是他老婆!”
“在我們的系統裡,沒查到你們的結婚記錄。”小周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我,不,是審視我。
“怎麼可能?!我們有結婚證的,就在家裡!”
“我在系統裡沒查到你的資訊。”小周頓了一下,換了一個說法,“嫂子,我在系統裡沒有找到任何關於你身份的有效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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