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六
窗戶開著，風把窗簾吹得鼓起又落下，地面上的光暈從左邊緩緩移到中央。
房間裡很安靜。蘭森坐在一樓房間裡的床上，他還記得幾個月前剛住進來時，男人那句冷冰冰的“一樓的所有房間，你都不準進。”
這裡被甘霖從樓上搬了下來，不僅是床、被褥、床頭的櫃子，連窗簾都一模一樣。如果不是一眼能看到遠處的沙土，和沙泉集市的輪廓，彷彿還住在原來的房間。
甘霖說的斷斷續續，他聲音很低，有時候會出現長久的沉默，蘭森也不催促，他一手牽住甘霖的手，另一手握緊褲兜裡的三顆彈珠，一邊用指腹來回摩挲，一邊在腦海中拼湊他口中的一個個畫面。
七八歲的甘霖，蜷坐在門口，安靜地等待一個永遠不可能回來的人。
在老瘸子家裡，看著年邁的老人一步步邁向死亡。
第一次接賞金任務，害怕又渴望的眼神。
從出生就被拋棄，生命中僅有的一點點溫暖，又先後離他而去，他一定很害怕。豎起的衣領，寡言少語的性格，不過是他給自己穿上的保護套。
蘭森把兜裡的三顆彈珠掏出來，藉著窗外的陽光，一顆顆打量。時間在一瞬間變得格外漫長，他用指腹搓了又搓，最後，終於選出一顆最亮的。
面前的男人低著頭，看不到表情。蘭森吐出一口氣，一根一根掰開握住自己的手指，然後把精心挑選的，最亮的那顆彈珠，輕輕放進甘霖的掌心，又用自己的雙手包裹住。
“這是我離開綠洲後，唯一帶出來的，屬於自己的東西。”蘭森一手抬起他的下巴，看著那雙淡漠的眼睛，認真道：“對我來說，它們一顆象徵著希望，即使被流放，也有一股力量支援著我活下去，我也相信自己可以在地表好好生活。”
“一顆象徵著真相，總有一天，我要查清楚那一天的情報到底是怎麼回事，給無辜死去的隊員們一個交代。”
“我給你的這一顆，”蘭森拇指摩挲著男人的手背：“代表著一份承諾，無論什麼時候，無論在哪裡，你都可以觸碰我的手，無需我的同意。”
男人垂下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然後他搖了搖頭，抬眼專注地看著甘霖，那雙似乎永遠大霧瀰漫的眼睛此刻卻溢滿了情感：“不。一份珍貴的承諾，值得更珍重的回應。”
蘭森一怔，迎向男人的目光。甘霖慢慢開啟五指，輕輕撫摸彈珠表面，然後掌心交握，十指交扣，抵在唇邊，無比虔誠地說道：“從今以後，你擁有我全部的承諾。”
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窗簾安靜地垂在窗戶邊，地面上的光暈從中央慢慢往右移動。
後面四十多個家庭搬進安全倉的那天，蘭森破天荒地睡了個懶覺，直到日上三竿才起。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嘴角慢慢翹起來，彷彿已經看到了安全倉裡大家進進出出的身影。他翻身坐起，套上衣服就往外走。
外面的陽光已經很刺眼了，他到安全倉的時候，大家都已經安置好了。
他沿著整齊排列的集裝箱走過去，周圍的人接二連三地跟他打招呼。男的大多都會叫他“蘭老闆”，女的則多叫他“蘭先生”，還有幾個小孩直接喊他“蘭叔叔”，他蹲下身捏住人家的臉糾正：“我有那麼老嗎？叫哥哥！”
等他走完一圈找到周亮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了。
周亮在安全倉旁邊搭了個棚子，此刻正蔫了吧唧地趴在桌上核對昨天的登記表，看見蘭森進來，他扔掉手中的筆，雙手撐住下巴，頂著兩個黑眼圈控訴道：“蘭隊長，我一宿沒睡。”
“辛苦你啦。”蘭森在他對面坐下，伸頭去看登記表：“情況怎麼樣？”
“五十戶，一共六十三個人。最大的七十一歲，最小的兩個月。有六戶是獨居老人，二十三戶是帶著孩子的單親。”周亮揉著眼睛把統計表推過來：“我把這些特殊戶都安排在了靠裡的位置，一來比較安靜，二來萬一哪天再出現什麼風暴，裡面更安全。”
“幹得不錯啊。”蘭森低頭翻看統計表，隨口讚許道。
周亮嘆口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別光誇啊，蘭隊長，漲點薪？”
“薪資的事已經交給林子了，你去找他談。”蘭森頭都沒抬，手指從上往下滑。
周亮咬住下唇，欲言又止，最後起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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