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十五
“我在古都待了大半輩子。”楊叔靠著一截矮牆,瞇著眼回憶:“古都的避難所叫‘桃源’,我從出生就在那裡頭。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那個地方越來越讓人喘不上氣。上頭說什麼,底下就得聽什麼,不準反駁。裡裡外外都有人看著,不許離開,更不許跟外面的人有接觸。”
“那段時間我一直在想,待在這種地方,和待在籠子裡有什麼區別?後來,我就趁著龍燭的礦車送進來時,偷偷鑽進去,逃了出來。”
“然後就來新都了?”蘭森雙手托腮,蹲在旁邊認真聽。
“哪那麼容易?”楊叔笑了一聲:“古都裡的人不能出桃源,我當時也是想著這一點才敢跑出來的,一開始還以為自己從此就自由了。沒想到的是,他們自己不能抓我,反而讓龍燭出面。龍燭那時已經是古都地表最大的礦頭,手底下有槍還有人。他放出話來,我的一顆人頭值三萬顆彈珠,如果能活捉再加一萬顆。”
“好不容易跑出來,還沒呼吸幾天自由的空氣就被追殺,我不想死得這麼窩囊。正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聽說有個叫甘霖的正在採購,他是這一帶有名的賞金獵人,從沒失手過。更重要的是,他不是本地人,那就不怕得罪龍燭,我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去找他。”
蘭森忍俊不禁:“他是真愛買東西,我們第一次見面,他也正在集市上採購。”
“從小缺乏安全感的人,都會這樣。”
蘭森一怔,還沒細想,楊叔就繼續說了下去。
“那小子聽完,反過來問我能給多少錢。我說我一顆彈珠都沒有,只剩這條命,只要他能保我活著,讓我幹什麼都行。”楊叔說完忽然笑起來:“你猜他怎麼說?”
“猜不到。”蘭森搖搖頭,露出笑意,那個時候的甘霖,應該還是個少年。
“他說,‘那我就用你這條命換四萬顆彈珠。’”楊叔咂了咂嘴:“臭小子,當時就把我給綁了,揚言轉天就去換錢。但他當晚卻帶著我回了新都。”
“為什麼?”蘭森像一個追更的小天使,好奇地追問。
“他家那棟房子,我親自設計的。”楊叔捋了一把鬍子:“作為交換,他得罩著我。”
“所以,龍燭找到新都了?”蘭森問道,不然也不可能結識甘霖。
“嗯。”楊叔繼續說:“他帶了二十多個人,直接堵到甘霖當時住的那排棚子前面。龍燭那陣子比現在還瘋,根本沒把甘霖放在眼裡。他跟甘霖談崩了之後,一把火把那排棚子給燒了,想燒死我。”
“幸好甘霖留了個心眼,沒死人。但棚子算是毀了,一群人無家可歸。龍燭正得意的時候,被甘霖從背後按在了地上。”
楊叔講得很簡單,沒什麼驚心動魄的過程,但蘭森知道,實際情況肯定比這驚險得多。
“龍燭這人也是怪,捱了打也不慌,從懷裡掏出塊手帕,把臉上的土都擦掉後,開口邀請甘霖去古都給他打下手,甘霖立刻就拒絕了,然後警告他,以後來一次打一次。正常人可能就走了,但龍燭就不是個正常人。他說想交個朋友,甘霖沒理他,他反而更來勁了,三五不時就往新都跑,美其名曰看看我,其實就是想找甘霖。”
“他對您還挺好的。”
“討好甘霖而已。”楊叔嗤笑道:“他把桃源的要求給拒了,還為此找甘霖邀功,那臭小子,根本不領情。”
“他是真喜歡甘霖。”楊叔說著,看了蘭森一眼:“這麼多年,他在甘霖身邊轉來轉去,又送東西又給藥的,什麼招都使出來了,可甘霖就是看不上他。”
昨天晚上龍燭給甘霖擦背的畫面,又浮現在蘭森眼前。客觀評價,龍燭長得不錯,身上有種和甘霖相似的冷漠感,但他更野性一點。這樣的人,根本不會在意別人的眼光,看上了就追,追不到也不會輕易撤退。
蘭森越想心裡越堵得慌,手指在沙土地上無意識地劃拉著。
“龍燭不是什麼好人。”楊叔繼續道:“他能為了抓我把一排棚子都燒了,根本不管別人的死活。甘霖當然更清楚,他被纏得煩了,就當著我的面又拒絕了一次,那話說的,我要是龍燭,我都沒臉再來了。可他跟沒事兒人似的,嬉皮笑臉地說他會一直等。”
楊叔講著,轉頭看向蘭森:“他對甘霖確實沒得說,但我知道甘霖為什麼不喜歡他。一個人,如果在黑暗裡待太久了,就會無比渴望光明。同樣,一個人如果無法擺脫自己既定的命運,就會被挑戰命運的人吸引。”
蘭森沒接上話,乾笑兩聲。他現在腦子裡都亂套了,一會兒是龍燭的那句“你也就仗著他不會還手”,一會兒又是甘霖說的“你擁有我全部的承諾。”
如果……如果他提出以後別再讓龍燭進房間裡,那人會作出承諾嗎?蘭森咬住下唇,晃晃腦袋,又否定了這個問題。他沒有資格這麼提,他又不是甘霖的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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