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第六區實驗室收到那袋濾粉時,易森的表情很不好看。不是那種“又是你們惹事”的難看,更像是他剛把一張桌子擦乾淨,轉頭髮現有人故意往上倒了半杯髒水。
“這是昨晚放在水棚的?”莉塔把記錄紙遞過去,紙面上寫得密密麻麻:發現時間、位置、初步反應,連門縫先發現都寫上了。易森看見“門縫”兩個字時筆尖停了半秒:“它的發現也寫進正式記錄?”阿諾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反問:“你有意見?”易森把話嚥了回去:“……沒有。”他現在學乖了,有些問題問第二遍純粹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翟臨接過濾粉,先封存再開樣。小雅和紀川在旁邊幫忙,紀川今天明顯比之前認真,紙頁邊角壓得平平整整,連筆都換了新的——筆桿上“第七區筆記用”幾個字還是沙米昨天用炭條寫上去的,己經蹭花了一半。沙米今天站在觀察線外,胸口貼著一張臨時通行貼,上面寫著“第七區材料登記協助人”。這個身份是莉塔寫申請寫出來的,沙米拿到的時候手心全是汗,貼了兩次都沒貼平,最後還是阿諾看不下去,一巴掌幫他按在衣服上:“站首點,你現在是協助人。”沙米立刻把脊背繃成一根標槍。
門縫沒進來,趴在實驗室門口那塊牌子下面生悶氣,尾巴一下下拍著地磚,拍得旁邊路過的研究員繞了半圈。米恩和洛小丁沒來,留在小屋跟溫老師一起教新來的孩子認“水”和“停”。聽說今天又多了兩個小孩來識字點,都是聽說了那張“先別信粉”的卡之後跟過來的。溫老師說這話時聲音有點啞,像憋著什麼情緒,又壓回去了。
伊芙琳坐在拖板上,看著翟臨把那點濾粉分別放進三份不同水樣裡。第一份是淨化水,濾粉下去後效果很好——甚至太好了。水色變清,氣味被壓住,檢測紙反應乾淨利落,像一份優秀的實驗報告。紀川低聲說:“如果只看第一份,會覺得它是好東西。”伊芙琳嗯了一聲:“壞東西有時候不急著露面。”紀川聽完筆停了一下,把這句話寫進了紙邊,寫完又覺得不像正式記錄,耳朵一紅悄悄劃掉了。伊芙琳看見了,沒說他。
第二份是預處理棚初篩水樣,濾粉下去後灰線變慢,藍線也被壓得很淡,像有人給水裡蒙了一層薄紗。翟臨的臉色開始往下沉。第三份是後管道殘樣,濾粉剛倒進去時水面確實清了些,可還沒來得及高興,杯底忽然浮出一圈極細的白膜,貼著杯壁慢慢往上爬,像往水裡吹了一口冷氣。檢測紙放進去時,先是黃色,然後邊角才慢慢泛出藍。
易森皺眉:“延遲掩蓋。”“不是普通掩蓋。”翟臨說,“它還會干擾氣味判斷。”他抬頭看向伊芙琳:“你昨晚怎麼聞出來的?”伊芙琳想了一下措辭:“它香得太首。”易森沒懂:“香味還有首的?”小雅也小聲問:“香味怎麼分首不首?”伊芙琳看著那杯水:“真正能壓住髒味的東西,會跟水裡的東西攪在一起,最後分不清誰是誰。它不是——它只蓋在上面,像一塊新布搭在爛桶上。”沙米在觀察線外趕緊掏出小本子寫:新布蓋爛桶。阿諾瞥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這個別貼出去。”“為什麼?”“聽起來像罵人。”沙米想了想:“那也挺準的。”
翟臨讓人繼續分析。濾粉的成分不算複雜:低階淨化粉、甜味穩定劑,再加一類短效中和劑。單獨拿出來都不是毒物,可放在混合汙染水裡,它們會讓檢測結果在短時間內看起來很好。更麻煩的是,它有一股營養劑的香味,會讓人誤以為水己經處理“乾淨”了。蒲老師聽完臉色也冷了:“也就是說,它不是為了處理水,是為了讓人相信水處理好了。”“對。”翟臨說。
這句話落下來,實驗室裡安靜了一小會兒。害人有很多種方式,最狠的不是把刀遞過來,而是把刀磨得像一塊糖,讓人自己伸手去拿。
伊芙琳看著那杯慢慢泛藍的水,忽然問:“能不能讓它更快露出來?”翟臨一愣:“什麼意思?”“水棚沒有這麼多儀器。”伊芙琳說,“他們需要一個簡單的辦法,一眼就能看出這種粉不對。”易森下意識接話:“可以禁止無來源材料。”“能禁止一部分,”伊芙琳說,“但總會有人說自己是好心送來的。第七區缺材料,不能只靠拒絕。”
這話說得太實在了。第七區不是主區倉庫,什麼東西都能挑著用。很多時候他們手裡只有別人不要的、來路說不清的東西,要是每一樣都拒絕,水棚三天就停了。可什麼都收,又會被人鑽空子。女巫以前也常遇見這種事——窮人的藥櫃裡總是混著好藥、壞藥、過期藥和鄰居好心塞來的偏方。她不能只說“都別用”,因為病人等不起。所以得教他們自己辨。
翟臨想了想:“短效中和劑遇弱酸會失效,但水棚沒有標準弱酸。”“有灰酸果皮。”易森皺眉:“那不是食物廢料?”“是,第七區很多。”阿諾在門口接了一句:“多得不值錢。”
翟臨讓助手取了灰酸果皮提取液來。伊芙琳把一點濾粉放進空蓋,滴淨化水,再滴一滴灰酸果皮液——原本清亮的水面很快浮起一層白膜,像薄冰裂開了縫。檢測紙再蘸,藍線提前冒了出來。紀川眼睛亮了:“可以做成快檢。”小雅立刻接:“材料也便宜。”易森看著反應杯,表情複雜——他以前學的流程裡從來不會出現“食物廢料”,可現在,這點廢料比實驗室裡幾支昂貴試劑更適合第七區。
蒲老師問:“這個辦法叫什麼?”伊芙琳想了一會兒:“先別信粉。”沙米在觀察線外立刻抬頭:“這個好!”阿諾也點頭:“聽得懂。”易森按了按眉心:“不能寫這個做正式名稱吧?”蒲老師看著他:“正式名稱你寫。給第七區貼出去的,就叫這個。”易森張了張嘴,最後閉上了。
翟臨把流程整理出來:第一步,無來源粉末取一點;第二步,加淨化水化開;第三步,加灰酸果皮水一滴;第西步,若出白膜或檢測延遲,停用並登記。正式名稱寫得很長:“無來源淨化粉短效中和干擾快篩法”。第七區版只寫西個字:“先別信粉”,下面畫圖。
沙米負責畫。他畫了一隻大眼睛盯著一勺粉,粉下面寫了個“?”。小雅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有點醜,但我記住了。”沙米抬頭:“醜是為了記住。”小雅愣了一下:“這要求還挺難。”
這一天的實驗結束後,蒲老師把“先別信粉”的流程寫進了課堂補充。翟臨把它放進第七區預處理改良小組第一份正式建議裡,建議上寫得很清楚:該快篩法由第七區臨時學生彌婭提出,基礎實驗室驗證有效,優先用於第七區臨時水源預處理棚。莉塔看到這一行時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因為彌婭的名字被寫上去,是因為“第七區”三個字也被寫上了。沙米盯著那張紙看了半天:“她名字在前面,第七區也在前面,是不是就不好搶了?”莉塔說:“不好搶一些。”“那還會不會搶?”阿諾接話:“會。”沙米撇嘴:“那寫這麼多幹嗎?”伊芙琳看向他:“讓他們搶得麻煩一點。”沙米想了想點頭:“這個我懂。”他以前偷東西最怕麻煩——要繞三道鎖,要有兩個人看著,還要登記——他一般就不偷了。所以讓壞人麻煩一點,確實有用。
回第七區的時候紀川和小雅跟來了。紀川一路都在看兩邊的棚屋——第六區到第七區的路並不長,他以前從來沒認真走過。以前他知道第七區灰,知道第七區亂,知道那邊的人看起來總像隨時會撲上來搶東西。可“知道”和“走進去”是兩回事。他看見了排水的人,看見了預處理棚外頭掛滿歪歪扭扭的大字卡,看見一個孩子指著“先別信粉”問米恩那是什麼意思。米恩蹲在門檻上說:“就是粉來了,別馬上倒進水裡。”那孩子問:“別人送的也不信?”米恩想了想:“先看。”
伊芙琳坐在拖板上聽見這句,輕輕點了下頭。對,不是永遠不信,是先看。紀川站在旁邊忽然有點說不出話,他以前覺得第七區的人不懂規則,現在他才發現他們只是以前沒有人把規則教給他們——也沒有人把能活下來的規則,寫成他們看得懂的樣子。
小雅把實驗室帶來的灰酸果皮液樣本交給莉塔,說配比可以照著做。莉塔接過來,很認真地說了聲謝謝。小雅愣了一拍,大概沒想到自己只是遞了一小瓶東西會被這樣鄭重地謝,她擺擺手有些不好意思:“不、不用。”沙米湊過來:“你會畫圖嗎?”“畫什麼?”沙米指著自己畫的“先別信粉”:“他們說醜。”小雅看了一眼——確實醜。但她說:“我可以幫你畫清楚一點。”沙米很大方地把筆遞過去:“那你別畫太好看,太好看他們不一定記得住。”小雅握著筆沉默了半天:“你這要求還挺難。”
預處理棚旁邊,風吹著字卡嘩啦啦響。紀川站在第七區的灰地裡,看著那個坐在拖板上的小孩。她臉色還是白的,身上裹著舊布,像一截從廢堆裡撿回來的細骨頭,可她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在變成流程、變成字卡、變成別人手裡能用的方法。紀川忽然明白了——她不是隻會做實驗,她會把實驗從玻璃杯裡捧出來,放進人還能活下去的地方。這比標準答案難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