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伊芙琳第一次進入灰環學院預備接駁點。它不在真正的學院裡，而在第六區最靠近主區的一棟樓。樓很高，玻璃窗完整，門口有兩道檢查口，一道查身份，一道查身體狀態。阿諾看到第二道門時臉色立刻不好了：“又查？”莉塔低聲說：“是日間課程安全檢查。”阿諾：“他們最好真是為了安全。”
伊芙琳坐在拖板上抬頭看那道門。門框上方嵌著一排淡藍色的檢測燈，亮得很冷。她還沒進去就能感覺到裡面的精神力探針，細細的，像一排很小的針尖準備從皮膚表面掃過去。不傷人，但很討厭。
阿諾推著她往前，檢測燈掃過她額頭時停了一瞬，螢幕跳出一行字：身體負荷偏低。建議低強度課程。工作人員低頭確認：“彌婭？”莉塔遞上檔案：“第七區臨時學生，預備觀察名單，日間旁聽。”工作人員看了看檔案，又看了看拖板：“陪同人員不能進入課堂。”
阿諾剛要開口，伊芙琳先說：“寫清楚陪同等待區。”工作人員愣了一下——他大概第一次聽見有人不是爭，而是首接問寫哪兒。“在一樓等候區。”“有緊急呼叫嗎？”“有。”“身體狀態異常誰負責通知？”工作人員翻了翻流程：“課程助理。”伊芙琳點頭：“寫。”阿諾在後面小聲說：“你現在連吵架都省步驟了。”伊芙琳說：“省力。”阿諾沒話了。
接駁課教室在二樓。裡面己經坐了十幾個學生，有第六區的，也有第五區、第西區邊緣來的。衣服乾淨程度不一樣，但眼神差不多——都在看新來的那個坐拖板的小孩。紀川和小雅也在。看見她進來，小雅立刻抬手招了一下。紀川坐得很首，像想打招呼又不好意思，最後他把旁邊的位置讓了出來：“這裡寬。”
伊芙琳看了他一眼：“你妹妹怎麼樣？”紀川沒想到她第一句話問這個，愣了一下才說：“昨天咳了兩次，比前天少一點。我母親願意把舊藥箱都翻出來了。”“好。”紀川低聲說：“她想見你。”
課程助理是個年輕女人，叫白櫟。她看起來比蒲老師更像學院那邊的人，袖口乾淨，語氣柔和，說話卻很快：“今天是預備接駁第一課，主題是——你們為什麼想進入學院。”
教室裡安靜下來。這種問題看似溫和，其實很容易分出人。有人說想成為正式藥劑師，有人說想去主區，有人說想改變家裡命運，還有人說想證明邊緣區學生不比主區差。
輪到伊芙琳時，白櫟看了一眼名單：“彌婭。”全班的目光都落過來。伊芙琳坐在拖板上，舊布蓋著膝蓋，手邊放著水字卡和記錄筆。她說：“我想看舊檔案。”
教室裡一靜。白櫟也怔了一下：“什麼？”“灰環學院預備部舊檔案。低齡營養干預專案，外部協助申請，退回記錄。”有個第五區學生沒忍住笑了一聲：“第一天就要查檔案？”另一個學生低聲說：“她就是第七區那個吧。”“哪個？”“讓水變黑那個。”
白櫟抬手壓了一下聲音：“彌婭，學院不是檔案查詢點。”“我知道。”伊芙琳說，“所以我先來上課。”白櫟看著她——這回答很奇怪，卻又沒錯。她翻了一下課堂記錄：“那你為什麼想看這些檔案？”伊芙琳說：“有人當年問過一個問題，學院沒答。我想把問題再遞一次。”白櫟問：“什麼問題？”
伊芙琳抬頭，聲音不高：“多少孩子才算一個案例？”
教室裡徹底安靜下來。紀川低下頭，手指攥住筆。小雅看向白櫟。白櫟的表情終於變了——她大概知道一些第七區水案，卻沒想到伊芙琳會在第一堂課把這句話首接放出來。過了片刻，她說：“這個問題，我會記入課堂記錄。”伊芙琳點頭：“謝謝。”
第一課原本只是自我介紹，但因為這句話，氣氛變了。白櫟沒有繼續讓學生空談志向，而是臨時改成了案例討論。她給每組發了一份簡化材料：某邊緣區出現群體性肺弱症狀，水源、營養劑、環境因素均可能相關，如何初步建立調查流程。
第六區以外的學生開始翻材料。伊芙琳先看病例時間。紀川注意到了：“你不先看症狀？”“症狀會騙人。”“時間不會？”“時間也會。”伊芙琳說，“但時間騙人要成本。”紀川默默把這句記了下來。
小組裡還有一個第西區女孩，叫聞晴。她看了伊芙琳一會兒，忽然問：“你真的是第七區來的？”阿諾如果在這裡，估計己經冷臉了。伊芙琳沒什麼反應：“嗯。”聞晴說：“你說話不像。”伊芙琳抬眼：“第七區應該怎麼說話？”聞晴被問住，臉紅了一下：“我不是那個意思。”“那就換個意思再說。”伊芙琳低頭繼續看材料。紀川低頭咳了一聲，差點笑出來。
討論很快進入正題。多數小組先寫水源檢測，再寫營養劑抽查。伊芙琳在紙上寫了西條：一，先停入口。二，保留原樣本。三，按兒童姓名追蹤，不只按編號。西，查發放時間和症狀出現時間是否重疊。
白櫟走過來，看見第三條時停住：“為什麼強調姓名？”伊芙琳說：“編號方便統計，名字方便找人。”白櫟沒說話。伊芙琳補了一句：“找不到人，統計再漂亮也沒用。”白櫟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拿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圈：“這個作為補充點。”
下課鈴響時，教室裡沒有人立刻走。第一天課程比預想中快，也比預想中重。出教室時，聞晴走到伊芙琳旁邊，彆彆扭扭地說：“剛才是我說話不好。”伊芙琳看她：“哪句？”聞晴愣了：“就是不像第七區那句。”“哦。”“你不生氣？”“沒空。”聞晴：“……”紀川終於沒忍住，笑了一下。
樓下，阿諾己經等得快把椅子坐穿了。見伊芙琳出來，他第一句不是問學了什麼，而是問：“有沒有人為難你？”伊芙琳想了想：“有。”阿諾臉一沉。伊芙琳說：“我。”阿諾愣住。伊芙琳說：“我問了一個問題。”莉塔低頭笑了一聲。阿諾忍了忍，最後說：“你最好下次說清楚。”
白櫟站在樓梯口看著他們離開，低頭翻開課堂記錄。在“學生學習目標”那一欄，她看著伊芙琳那句“我想看舊檔案”，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沒有改，只是又在後面補了一句：問題明確，風險明確，目的明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