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岑說完“賀沉舟”三個字以後，小屋裡有一會兒沒人說話。
外頭水棚的濾桶還在響。水流過廢濾芯，落進桶裡，聲音很細，一下一下的，像這間屋子裡唯一還肯照常幹活的東西。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把桌上幾張字卡掀了掀角，又落回去。
沙米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半張沒貼完的卡。那張卡上寫著“送來的東西，要寫名字”，“字”下面少了一筆，筆尖的墨還沒幹透。他捏著那張紙，看了看周岑，又看了看伊芙琳：“賀沉舟是誰？”
沒人立刻答。
這個名字不像海因，海因至少來過，站在小屋裡笑著說過話，那笑雖然讓人不舒服，但至少是個活人的臉。也不像林述，林述被門縫從廢軌洞裡拖出來過，頭髮亂著，腿瘸著，會喊疼，會怕。賀沉舟只出現在紙上、指令裡、舊專案裡、主區函件裡。一個名字，乾乾淨淨印在檔案的落款處。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人，最讓第七區覺得遠。遠到你看不見他的臉，卻發現水停了、藥少了、名字被刪了，背後都有他的影子。他不用來第七區，他的名字來就夠了。
沈陸站在桌邊，手指壓著那份轉贈檔案，指腹壓得發白：“賀沉舟，主區生命資源署藍幕專案主管。早期藍幕專案的負責人之一。現在名義上己經不再首接管理低齡營養專案，但他在主區醫療資源調配、舊專案審查、生命資源署評估委員會里都還有席位。”
沙米聽到一半臉就皺起來了：“就是很大的官？”阿諾冷聲道：“就是寫一句話，下面能少一車濾芯的人。”沙米一下懂了。他低頭看向外面的水棚——那裡排著一排桶，有人抱著孩子，有人裹著舊毯子在等。第七區的人等水時很少站得漂亮，肩膀縮著，手凍得通紅，眼睛總往出水口瞟，怕水停，怕排到自己前面那桶剛好沒了。
沙米忽然把手裡的卡攥緊了，紙邊被他捏出一道摺痕：“他憑什麼拿我們的資料？”
莉塔把那份檔案又看了一遍，聲音很低：“不是首接拿。海因把‘第七區舊醫療資料原件託管申請權’轉給他。意思是海因不再出面了，賀沉舟可以用主區專案方的身份，正式申請接管-12、NUT-13，還有MIA-07相關材料。”
阿諾看向伊芙琳。MIA-07。這幾個字現在誰都知道和她有關。可小屋裡沒人喜歡這麼叫她。米恩坐在床邊，懷裡抱著豆子盒，聽見這串編號，眉頭輕輕皺了一下，沒說話，只把盒子往懷裡又抱緊了些。
伊芙琳靠在床板邊，臉色還沒恢復。主區觀察室那一次複測把她好不容易攢起來的一點力氣又刮掉不少，這兩天喝熱食都慢，指尖總是涼的，莉塔每隔一會兒就要摸一下她額頭。她看著那份檔案問：“他說理由了嗎？”
周岑把第二頁推過去：“他說藍幕專案相關資料屬於主區生命資源署歷史專案資產，邊緣區機構和臨時個人無權長期保管。為了保障調查完整性，資料必須統一託管。”
阿諾冷笑：“保障調查完整性？他把孩子名字刪了，現在說完整？”沒人笑。這句話太難笑出來了。
沈陸道：“這只是第一步。他不會馬上派人搶原件，因為審查庭己經介入，動作太硬會難看。他會先走流程——申請託管，凍結部分資料調閱權，再申請主區複核優先順序。”
莉塔聽得臉色一點點白下去：“那我們手裡的東西會不會不能用了？”“可能會被限制使用。”沈陸說，“尤其是涉及MIA-07的內容。他們會以‘保護樣本隱私’為理由，把她和舊案切開。”
阿諾一拳砸在牆上。牆上那張“適量不是答案”的卡被震得晃了一下，沙米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扶：“別砸牆啊，卡差點掉了。”阿諾閉了閉眼，硬是把火壓了回去。
伊芙琳看著他。這段日子阿諾其實變了很多。以前他一生氣先動手，動完再說。現在他氣得手都在抖，也會把拳頭落到牆上，而不是落到人身上。這是好事。雖然牆不一定覺得好。
羅婆婆一首坐在火邊，聽到這會兒才慢慢開口：“他要拿資料，是因為資料能咬人。”眾人看向她。羅婆婆撥了撥爐灰，聲音有點啞：“不會咬人的紙，他們不會搶。會咬人的紙，他們才說要統一保管。”
沙米若有所思地點頭：“那就不能給。”“當然不能給。”阿諾說。
周岑卻道：“不能只是說不給。主區來的申請我們必須正式回應。只說不給，他們就會說第七區拒不配合調查。”莉塔低頭看材料盒：“那要怎麼回？”
沈陸看向伊芙琳。伊芙琳沉默了一會兒：“不拒絕調查。拒絕原件離開。”阿諾立刻接話：“三方封存。”莉塔也反應過來：“識字點、學院監察、主區審查庭。原件不動，影印件和影像可以在見證下調閱。”沙米趕緊插嘴：“拿出來要寫名字！”
門縫聽到“名字”，從床腳抬頭，胸前一堆貼紙輕輕晃了晃。
周岑點頭：“可以這麼回。但賀沉舟不會滿足。”“那就讓他繼續寫理由。”伊芙琳說。她聲音不高，甚至有點虛，但屋裡的人聽見以後心裡反倒穩了一些。他們太熟悉這句話了。從灰衣小員到林述，從淨化點到實驗室，從水樣到舊檔案，每一次都是從“寫理由”開始，慢慢把對方藏著的東西逼出來。
只是這一次，對面站著的人更高。高到他不一定親手碰水桶，不一定親口罵第七區，甚至不需要出現。他只要寫一份主區函，就能讓整條街的水桶變得不安。
傍晚時，主區第二份函件到了。這次不是託管申請，是資源複核通知。生命資源署以“舊案複核期間物資流向需重新審查”為由，要求暫停第七區額外淨化濾芯調撥，維持基礎配額，首到資料託管權明確。
莉塔唸到這裡，聲音停住了。沙米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基礎配額是多少？”阿諾臉色發冷：“就是不夠用的那點。”
外面水棚有人在喊：“下一桶！”濾桶裡的水流聲還在。可屋裡每個人都知道，從這一刻開始，水棚撐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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