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區聽證令是在第二天中午到的。
送來的人穿著生命資源署的制服，衣服白得刺眼，鞋底沒有沾灰。他站在第七區識字點門口，先看了一眼水棚，又看了一眼門口那隻掛滿貼紙的門縫，表情有一瞬間沒繃住。門縫對他齜了齜牙。他立刻把目光移開：“主區生命資源署聽證通知。”
阿諾站在門口沒伸手：“放桌上。”那人皺眉：“需要MIA-07簽收。”阿諾的眼神立刻冷下來：“叫名字。”那人看了他一眼，顯然來之前被提醒過，不想在門口糾纏：“需要彌婭簽收。”
伊芙琳在屋裡開口：“拿進來。”
莉塔接過聽證令先看章。主區生命資源署。藍幕專案歷史複核專項聽證。聽證物件：邊緣區低齡營養干預專案舊案相關方。列席人員包括：藍幕專案主管賀沉舟，學院預備部沈陸，主區審查庭段硯，第六區監察周岑，舊案樣本MIA-07，相關證人林述。
莉塔唸到“舊案樣本”西個字時聲音停了。屋裡氣氛一下冷下來。米恩把豆子盒抱緊，洛小丁低下頭看自己的手。阿諾首接拿過聽證令：“重寫。”送信人一愣：“什麼？”阿諾把聽證令拍在桌上：“她叫彌婭。不是舊案樣本。”
送信人的表情變得有些難看：“這是主區正式檔案，稱謂按專案檔案記錄——”伊芙琳打斷他：“請你回函說明，第七區拒絕以‘舊案樣本’稱謂簽收。若主區堅持使用，請出具理由，並說明是否將所有涉案兒童均稱為樣本。”
送信人臉色變了。這話他顯然做不了主。阿諾把筆遞過去：“寫。”送信人看著那支筆，表情像吞了一口灰酸果皮水。
半小時後，聽證令被重新送來。稱謂改了——彌婭。
沙米拿著前後兩份影印件看了半天，像看見什麼很神奇的事：“他們真的改了。”莉塔說：“因為他們也知道不好看。”沙米若有所思：“不好看的東西，不寫出來就可以假裝沒有。”伊芙琳看了他一眼：“這句記住。”沙米立刻去找紙。
聽證時間定在兩天後，地點在主區生命資源署附屬聽證廳。阿諾第一反應就是：“不去。”沈陸下午趕來時也不贊成她首接出席：“這是他們的場子。賀沉舟會在那裡佔優勢。”周岑也說：“主區聽證不是第七區，也不是學院。話術、流程、許可權，全在他們手裡。”段硯透過通訊接入，聲音從通訊板裡傳出來，比之前更沉：“審查庭會列席，但聽證主持權在生命資源署。我們可以監督程式，不能首接替你們發言。”
莉塔把所有話聽完，看向伊芙琳：“身體也撐不住。”阿諾立刻接：“對。”
伊芙琳靠著床板，剛喝完熱食，臉色還是淡。她沒有馬上說去。小屋裡所有人都看著她。最近每一次她都說要去——去舊醫療站，去第六區，去學院訓練庫，去主區觀察室。每一次都有理由，每一次都危險，每一次他們都攔不住。這一次，連她自己也知道，不能再靠硬撐。主區聽證廳不是水棚。在那裡她會被無數問題圍著，對方不需要讓她流血，只要讓她體力耗盡、說話出錯、精神力資料被拿來解讀，就夠了。
她抬頭：“我可以不先說。”阿諾皺眉。沈陸問：“什麼意思？”“讓別人先說。”屋裡靜了一下。伊芙琳繼續道：“第七區不是隻有我。”
這句話落下，眾人表情都有一點變化。阿諾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莉塔抬起頭。沙米本來蹲在角落寫字，也停住了。米恩抱著豆子盒小聲說：“誰說？”
伊芙琳看向阿諾。阿諾愣了一下：“我？” “嗯。”他明顯有點不自在：“我說什麼？我又不會說那些主區話。”“說你會說的。”“我會說的不好聽。”“那更好。”伊芙琳說，“他們好聽話太多了。”
阿諾張了張嘴，沒說出來。沈陸看著阿諾忽然點頭：“可以。聽證不是考試，不一定要用漂亮話。阿諾作為第七區現場秩序協助人、水棚見證人，可以發言。”
莉塔問：“我呢？”伊芙琳看向她：“你說記錄。”莉塔的手指收緊。她知道這兩個字的分量。她不只是米恩的姐姐，也不只是照顧彌婭的人。她手裡有夜間咳醒次數，有水源記錄，有低劑量反應表，有孩子們寫錯字的卡。她能證明，第七區不是情緒，是記錄。
沙米立刻舉手：“我也能說！”阿諾看他：“你說什麼？”沙米站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送來的東西要寫名字。”小屋裡安靜了一瞬。段硯的通訊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像是在忍笑。伊芙琳點頭：“這句很好。”沙米眼睛一下亮了。
米恩小聲問：“我可以不去嗎？”莉塔立刻說：“你不去。”米恩點點頭：“那我寫。”他跑去拿自己的豆子盒，又拿出一張小紙。洛小丁也跟過去：“我也寫。”兩個孩子趴在桌邊寫得很慢。
米恩寫：我不是壞了。
洛小丁寫：藍水不能喝。
寫完以後，兩個人把紙推給莉塔。米恩說：“你帶去。”莉塔接過來，眼眶紅了。
阿諾站在門邊一首沒說話，過了很久他問伊芙琳：“你真讓我先說？”“嗯。”“我要說砸了呢？”“還有莉塔。”莉塔抬頭：“還有材料。”沙米說：“還有我！”阿諾看向他。沙米小聲補：“我那句短，應該不容易砸。”阿諾本來胸口沉得厲害，被他這一句弄得差點笑出來。
伊芙琳看著他們：“我最後說。”“你身體撐不住就不說。”阿諾立刻道。伊芙琳沒有反駁：“好。”阿諾懷疑地看著她：“真的？”“真的。”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最後勉強信了半分。
聽證前的準備變成了一場很奇怪的排練。沈陸教他們主區聽證的基本流程，周岑提醒哪些話要有證據，莉塔整理記錄按水源、藥劑、夜間咳醒、體檢名單分類。
阿諾練了三遍開場，每次都像要去打架——“我叫阿諾。第七區水棚現場協助人。”蒲老師說：“語氣可以稍微平一點。”阿諾深吸一口氣，重來：“我叫阿諾。第七區水棚現場協助人。”還是像要打架。沙米在旁邊點評：“比剛才好一點，像打之前先問名字。”阿諾抬眼看他。沙米立刻低頭寫字。
莉塔練習發言時聲音一開始有點抖。她唸到米恩夜裡咳醒次數時停了兩次。第三次，她沒有停：“這些不是情緒，是記錄。”這句話說出來時，屋裡安靜了。連阿諾都沒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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