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人流如織，可謂在繁華不過了。
他必須死的萬眾矚目，必須讓世人知道，鍾離昀的父親是被皇帝，是被皇帝身邊的奸臣害死的！
他們要拿他給他兒子潑髒水，那他就拿自己的死，給他們潑髒水。
又或者說，潑的不是髒水，而是事實。
“老夫鍾離桓，鎮北將軍，守雁門關四十餘載！”鍾離桓衝向大街上，用自己最大的聲音喊道，“四十四年前，匈奴犯邊，我鍾離家奉旨抗匈。我父鍾離垣戰死那年，我不過而立。我妻慕容昭雪，隨我守關二十載，最後也死在匈奴的箭下！我身上的一百零八道傷口，也都出於此！”
“鍾離桓？那不是……”人群中有人竊竊私語，似乎很是震驚鐘離桓會出現在這裡。
“我鍾離家，滿門忠烈，上至花甲老翁，下至二八少年，無一不在沙場上為晏朝流血，犧牲！為晏朝立下了汗馬功勞！我鍾離家對晏朝的忠誠，其心可鑑日月可昭！可皇帝卻說，我鍾離家勾結匈奴！”
鍾離桓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下來，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好似要把所有不甘都倒盡：“我若勾結匈奴，我兒為何要殺他們右大將？我若勾結匈奴，為何我鍾離家三代人，我父我妻我兒都堅守雁門關苦寒之地四十四載不離？！”
“三日前，霍錚來找我。他要我寫一封信，痛斥我兒鍾離昀假借清君側之名行謀逆之實。他說，只要我寫了，皇帝就洗清我鍾離家的汙名！”
“皇帝他知道，我鍾離家勾結匈奴的罪名不過是汙名，只是他不願澄清，他只想我鍾離家滅門！哪怕我鍾離家為他晏朝鎮守雁門關四十四載，護晏朝北方無恙！”
鍾離桓的目光變得銳利：“我兒昀兒為何起兵？因為他爹被皇帝以莫須有之罪下了大獄！因為他家被皇帝隨意扣下罪名，四十四載的犧牲被那狗皇帝輕鬆抹消！”
“甚至，我十六歲的小兒子，被逼得假死逃生！我女兒被髮賣為奴！先皇啊！你看見了嗎？你的兒子就這麼對待功臣！就這麼對待忠臣！”
“所以我兒鍾離昀起的是兵嗎？他是在給我鍾離家討一個公道！可霍錚與皇帝不這麼想。他要我親手毀了昀兒的正當之名，要我親口說他是逆賊，要我——用我自己的嘴，把我鍾離家最後的希望掐滅。”
鍾離桓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今日，老夫站在這裡，當著天下人的面，告訴你們——”
“我兒鍾離昀，不是逆賊！他是我鍾離家的好兒郎！他起兵，是為父雪冤，是為我鍾離家討一個公道！若這算謀逆，那這天下，早就該反了！”
“霍錚！你聽好了！”他轉向皇宮的方向，聲嘶力竭，“你想讓我替你潑髒水？做夢！我鍾離家守了四十四年雁門關，守的不是你霍家的榮華富貴，守的是這天下百姓！你霍家可以殺我，可以滅我滿門，但你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還有你，晏琰！”他直呼皇帝名諱，人群倒吸一口涼氣，“你不就是因為我鍾離家當初在你趁老皇帝病危，弒父殺兄上位時沒有幫你，所以才記恨我們家的嗎？”
“可我告訴你，我鍾離桓對得起晏朝！對得起這天下！對得起雁門關外每一寸埋著我鍾離家骨血的土地！”
“我對不起的，只有我兒昀兒阿曜，阿昭以及那些跟著我的老兵們，是我這個沒用的父親，害得他們不得不起兵！害得他們被髮賣！害得他們被打散，充進其他軍隊裡！”
說著，鍾離桓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刀——那是他從宅子裡偷藏的。
見狀人群頓時驚呼，有人忍不住後退幾步，想要遠離鍾離桓，也有人想上前，但卻被他用眼神制止。
“今日，我鍾離桓以死明志！我鍾離家，沒有逆賊！我兒鍾離昀，不是逆賊！是皇帝負我！是霍家負我！”
“老天啊！若你還有眼，我鍾離桓願以己身魂飛魄散，永不入輪迴為代價，只求我兒能為我鍾離家洗清冤屈！”
隨著利刃入肉，鮮紅的鮮血噴湧而出，這位戎馬一生的花甲老人此刻就這麼倒在了大街上，鮮血從他的身體留下，逐漸浸溼了青磚路，死的時候，這位老人怒目圓睜，眼白處佈滿了血絲。
“轟——”突兀的，天上下起了傾盆大雨，一時間圍觀的人們迅速散開，原本人流如織的街道上迅速變得空無一人。
而當負責維護城內秩序的執金吾趕來的時候，原地只剩下一個失去生息許久的老人。
雨水衝能夠刷掉大部分的痕跡，可當他們將老人的屍體扶起，卻驚訝地發現老人倒下的那個地方原本的青石路卻被染成了血紅色，異常刺目。
“把這一塊青石換了，換成新的。”霍錚面色鐵青地看著鍾離桓死去後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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