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剛才張大哥您說的……”
“咳——”張海擠了擠眼,臉上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這不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嘛。各處的軍營裡頭, 年年都有廢舊的兵器要汰換。這些傢伙事兒呢,一部分是送回爐裡重鑄,還有一部分……”他索性側過身子,厚實的肩膀幾乎擋住了趙熠的半張臉,把聲壓成了氣音, “就悄悄地拿出來賣了,這裡頭的油水大著呢!”
原來如此, 回爐重鑄這事兒本就說不準成色,多點少點也沒人仔細追究, 餘下的那些銅鐵,便被有心人暗中倒騰出來。價格雖不算貴,可尋常百姓就算手裡攥著錢,也摸不到這樣的門路。
張海說完打了個酒嗝,一股子羊肉的腥羶混著渾酒的酸氣直衝出來,趙熠毫無防備,被燻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嘔出來。
他強忍著噁心,轉過頭深深吸了一口微涼的夜氣,硬是把那股酸水壓了回去,這才重新堆起笑臉:“沒想到張大哥還能攀上這樣的門路,真是讓小弟佩服得緊!唉,不像我們這些種地的,想買把割莊稼的鐮都尋不著。秋天收糧,家裡的老人還得拿石刀一點點磨,幾畝地下來,腰都快累斷了。”
一旁徐達也喝了不少,渾酒雖說度數不高,卻最易上頭,他滿臉漲得通紅,舌頭都大了幾分,拍著桌子道:“這有啥難的!找你們張大哥,多了不敢講,百十斤還不是隨隨便便就給換了?”
趙熠一聽,眼睛登時瞪得溜圓:“當真可以?”
張海笑著連連擺手:“我也就是領你去尋個熟人。百十斤嘛,還在情理之中,再多,我可就不敢胡亂應承了。”
“夠用夠用!”趙熠忙不迭地點頭,“就是打些鋤頭鐮刀、鐵鏟犁頭之類的農具,費不了太多料。”
“那成。”張海眯起眼,豎起三根粗糙的手指,在趙熠眼前晃了晃,“我給你算這個數一斤。”
趙熠心裡又泛起嘀咕,這些人怎麼盡喜歡打啞謎?什麼價直說便是!可眼下自己有求於人,不好露出半點不耐,只得耐著性子笑著問道:“小弟從沒買過這種銅鐵,實在不懂行情,張大哥就給我個明白數,合適的話我便置辦一些。”
“三百錢一斤,如何?”
這價碼自然不是尋常廢銅爛鐵的價錢,張海夾在中間總要抽些油水,這個道理趙熠心裡明鏡似的。況且這個時代的一斤,跟後世可不一樣,十六兩一斤,這一百斤相當於後世的一百六十斤重!
這價錢算實惠到家了,在鋪子里正正經經買把鐮刀,少說也要四五百錢,那鐵皮還打得薄得像紙似的,割不了幾茬莊稼就捲了刃。最要緊的是,去官鋪買鐵器要登記戶籍,像他們這樣壓根沒有戶籍的山裡人有錢也買不著。
也正因為如此,多戈瑪人才會冒風險用馬匹來換銅鐵。像他們這等異族蠻人,一向被中原官民提防得緊,把銅鐵賣給他們,無異於養虎為患。可就像張海說的,只要有人就有私心,有錢賺的地方,就攔不住暗中交易的買賣。
這一頓飯直吃到快宵禁才散,趙熠搶著會了賬,那一盆燉羊肉、幾碟小菜並一摞大餅,足足花掉他四百多錢。掏錢的時候,他心疼得直嘬後槽牙,可轉念一想,明天就能置辦上銅鐵,這一筆花得值!
從食肆出來,夜風一吹,幾個人的酒意都散了幾分。一行人回到客棧,日先拐去牲口棚瞧了瞧那幾頭毛驢,見它們都已經吃飽喝足,安安靜靜臥在乾草堆裡歇息,這才放心回屋。
屋裡是大通鋪,沒有被褥,只鋪著厚厚的乾草墊子,上面橫著幾個硬邦邦的木頭枕頭。大家都不用脫衣裳,直接往草墊子上一倒,沒一會兒,此起彼伏的鼾聲就響了起來。
趙熠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還為明天能買到銅鐵而滾燙著。他輕輕碰了碰身旁的日,小聲問:“你猜今兒吃飯的時候,賣咱們牲口的那個大哥說什麼了?”
“我依稀聽見,他們好像提到了多戈瑪,還有什麼……銅鐵?”日側過身,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是啊!你居然聽懂了這麼多!”
日忍不住笑道:“天天跟你膩在一處磨耳朵,雖說講不好,但多少能聽懂些。”
“真厲害!”趙熠由衷地誇道。
“你才厲害。”日語氣帶著幾分失落,“你那麼快就把部落裡的話學會了,可這麼久,我才會說幾句中原話。”
“那不一樣。”趙熠認真道,“學習的環境頂要緊,我在部落的時候,人人都只講部落的話,我為了跟大家說上話,就只能拼命學。你在山上又用不著說中原話,自然不容易學會。往後咱們多下山,多跟這些中原人打打交道,時間久了,你肯定能說得很好。”
“嗯。”日應了一聲,又把話頭拽了回來,“你還沒說完呢,他們提多戈瑪做什麼?”
“他們說,有人拿銅鐵跟多戈瑪人換馬匹。”
“怪不得!”日的聲音驟然拔高,“當初打仗的時候,那些多戈瑪人手裡竟有那麼多鐵刃,原來都是跟中原人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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