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嫩的聲音像一泓清泉,直直流進劉麗華心裡,惹得她終於開懷大笑起來。心頭壓著的那片陰霾也彷彿被這笑聲撕開了一道口子,一點點地散開了。
把苗送出門,劉麗華掐著腰,在門口站了許久。
午後的風暖暖地拂過面頰,房前屋後那片地果已經開了花,紫白色的小花藏在寬大的葉片下,一派生機勃勃的樣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袋子寶貝似的小米,心裡一動,趕緊轉身進屋拿出來,舀了清水細細地泡上。只等泡出白嫩的芽尖,就能撒到土裡播種了。
趙熠和日從山上回來的時候,遠遠就看見母親坐在門口的石墩上,垂著頭挑揀著乾癟的穀子。陽光落了她一身,將她的側影勾出一道柔和的邊。
趙熠心中一動,湧上一陣歡喜,連忙快步走上前去:“媽,你咋把穀子拿出來了?”
“到時令了,得趕緊種上,不然過段時間就晚了。”劉麗華抬頭看了兒子一眼,眉目舒展了許多。
剛巧趙寶鋼也扛著工具回來了,一見妻子這幅重新有了奔頭的模樣,壓心頭多日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咧開嘴憨厚地笑了,也不多說話,放下東西坐到她身邊幫忙一起挑揀。
“這點穀子,種哪兒啊?”趙寶鋼問道。周圍平坦的土地不多了,往山上種肯定不行,草木太盛,穀子爭不過它們,根本長不起來。
劉麗華早盤算好了:“你抽空去問問,河岸下游那片空地讓不讓咱們種。”
那裡之前借給過袒圖人落腳,後來他們搬回山上,地又重新空了出來。上面原本搭的茅草屋子,經過一整個冬天的狂風肆虐,早就七零八落被吹散了,只剩下地上挖的地炕還在。
不過倒也好辦,回填一下就能種,而且地底下都是燒過的草木灰,土地肥得發黑,長莊稼再好不過。
“成,明天我就去問。”
第二天,趙寶鋼找到部落裡幾位長老,把這事一說,大夥都沒什麼意見。他們對種小米這件事感到十分新奇,以前只隱約知道中原人會擺弄這些,把種子埋進土裡就能變出吃的,卻不知道怎麼弄。
趙寶鋼笑著跟他們解釋:“這東西吃起來可比地果解飽,扛餓。而且它還耐放,只要儲存好了,放個兩三年都不會壞。”
一旁的平一聽,神色頓時認真了起來,“真的?真能放這麼久都不壞?”
“對,穀子脫了水,存放的時間可長了。就是不能著潮,一旦受潮發了黴,就不能吃了。”
這話在平心裡激起了巨大的波瀾。部落裡一到春天,存糧就告急,儲存了一冬的地果這個時候基本上都吃完了,沒吃完的也都乾癟發爛,沒法入口。
光靠打獵,常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加上如今正和多戈瑪人開戰,獵到的肉食要優先供給前方的戰士們,能分到部落老弱婦孺嘴裡的,就更少了。
大傢伙基本上都是一天勉強吃一頓,趙家稍微好過一點,去年曬的地果乾還有些剩餘,可也只能保證一天兩頓,還都只是半飽。
如果能把這些小小的穀粒大面積地種起來,等到收穫,那春天是不是就再也不用忍飢挨餓了?
平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了半晌,決定召集其他幾位留守的長老和蘭,晚上一起商議此事。
入夜,平把沒去前線打仗的幾個長老和蘭都叫了過來,將白日里趙寶鋼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今天鋼過來找我,想要用河岸下游那片平地種穀子。”
元隨口道:“用唄,那片地咱們現在也用不上。”
蘭心思細膩,望向平:“穀子,就是中原人種的那種東西嗎?”
平點點頭,“鋼說,這種子打下來的糧食,可以儲存整整兩個年頭都不會壞。如果能多種一些,咱們存起來,興許下一個春天,下下個春天,就再也不會捱餓了。”
幾位長老互相看了看,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憧憬。紛紛點了點頭,議論聲在昏暗的火光裡此起彼伏。
殊不知,這個看似不起眼的決定,彷彿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即將把這個以狩獵為生的部落,緩緩推向農耕的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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