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熠換了個舒服的位置,把臉埋進日的頸窩裡。熟悉的味道和炙熱的體溫一點一點驅散了深夜的寒涼,終於把他拽進了夢裡。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得回去,受傷的人需要儘快送回部落讓祝醫治。
日原本想替阿父留下,但被拒絕了。
升把手搭在日的肩膀上,搖了搖頭,“你不瞭解這邊的地形,也不熟悉多戈瑪人的打仗習慣,還是我留在這裡比較方便。”
昨天回來得晚,亂糟糟的也沒顧得上說話,升看了眼旁邊的趙熠,上下打量了一番,捏了捏他的肩膀,誇讚道:“結實了許多。”
他還記得上次離開的時候,這小子嫩得還像只兔子,皮膚白淨淨的,一看就沒吃過什麼苦。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曬黑了不少,站在一群戰士中間不再顯得格格不入,這才是部落裡的好兒郎該有的模樣。
趙熠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耳根微微發燙。
“去吧,回去的路上小心一些。”
一行人來去匆匆,踩著晨露朝幹格落趕去,歸途還算順利,只有中途遇上了狼群。
要說這些狼也不長眼,追誰不好追上這一夥瘟神。幾個人迅速散開,呼喝著形成包圍圈,不到半個時辰,七頭狼就倒在了血泊裡。
打掃戰場的時候,有人在一處巖縫裡發現了一窩狼崽子,巴掌大小,毛茸茸地擠作一團,嘴裡發出細弱的嗚咽聲。應該是剛滿月不久,母狼大概就在剛才被獵殺的幾頭狼之中。
有人提議一併處理掉,留著也是禍害。
趙熠蹲下去看它們,那些小東西大概是聞到了陌生的氣味,抖得更厲害了,四隻小身體擠在一起,像一團灰撲撲的棉花。心裡突然泛起一絲不忍,伸手把幾隻崽子撈起來,放進揹簍裡。
回到部落的時候,離老遠就看見山下河岸邊那片綠油油的谷田。趙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穀子,長出來了!”
那片谷田沿著河岸鋪展開去,嫩綠的葉片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風一過來,整片田就漾起細碎的波浪,一層推著一層,發出沙沙的輕響。
在滿山野草和灌木的荒蕪裡,這片整齊的綠色顯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孤獨。它像一塊被精心繡在粗布上的花紋,與周圍的底色格格不入。
*
春種、夏長、秋收、冬藏。
種地的學問是老農們在土地裡摸爬滾打了上千年才總結出的規律。墒情、節氣、輪作、間苗、培土、打杈,哪一茬差一點,糧食都長不好。
為了這兩片地,趙爸趙媽可謂是操碎了心。每天天剛矇矇亮,兩口子就往山下走,到地裡除草、除蟲。在沒有任何農藥和化肥的加持下,所有的活只能靠一雙手。
昨天下了半天雨,今天草就長起來了,夫妻蹲在低頭拔草。幾個打水的婦人從不遠處的小河邊經過,看見他們夫妻倆又在地裡忙活,便站在旁邊看熱鬧。
“華,你們種的這是什麼啊?怎麼瞧著跟草沒兩樣?”說話的叫面,她歪著頭,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周圍幾個婦人也跟著捂嘴偷笑,目光在劉麗華身上來來回回地掃。
“還沒長好呢,長出來就知道了。”劉麗華沒抬眼,手上拔草的動作也沒停。她對這幾個人沒什麼好印象。部落裡也不全是善良的人,就比如這個叫面的婦人,此前在苗那見過她幾次,每次聊天都像找茬似的,說話夾槍帶刺。說是聊天,其實句句都在敲打。
一次兩次劉麗華沒當回事,只當是自己多心了。次數多了才察覺出這婦人好像專門針對自己,就連稱呼都是疏離的“外鄉人”,絲毫沒把他們當成部落裡的一份子。那種排擠不是明刀明槍的,而是藏在故意拉長的尾音裡,藏在和別人交換的眼神里,讓你挑不出刺卻又渾身不自在。
其實也能理解,現代人還有排外的呢,何況這種以部族生活在一起的古代人。一個封閉的群體,突然闖進來幾個陌生人,語言不通、習慣不同、連吃飯的方式都不一樣,不招人待見是正常的。
不過理解歸理解,並不代表她就能笑著嚥下去。她們不客氣,劉麗華自然也懶得搭理,只低頭拔自己的草。
幾個婦人互相對視一眼,撇了撇嘴走開了。心裡嘀咕著,起早貪黑種一片草,真不知道這些外鄉人腦子裡在想什麼。
“爸!媽!”遠處傳來一聲喊,趙熠一行人正從山脊上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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