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她心軟,惡她永遠想著求生,於是便有層出不窮的刁難。每每被分派最兇險的任務,便是成功也要忍受凌虐。
無心堂不停有新的幼兒被送進來,也不停有同伴死去。漸漸地,在沈青熟識的面孔裡,只剩下女首領和阿婉。
六歲那年,沈青獨立完成了第一樁任務,殺了一個名動京城的豔妓。快馬回來交差時,才聽說女首領死了。
也是從那時起,她和阿婉的日子鬆快了一些。無心堂裡不再有血腥恐怖的殘肢斷臂,殺人與被殺,都變得乾脆許多。
再後來,銀月公子單騎殺到西北,屠滅整個喬山派,整個山頭被血染盡,滿目猩紅。無心堂正式在江湖上立威,雖為正道所不齒,卻也無人敢來犯,銀月公子就此摘下了那扇銀面具。
無心堂變得更大、更富有,越來越多的殺手被招攬進來,他們生在無心堂,恐懼無心堂,又離不開無心堂。
沈青和阿婉屢屢立功,得以被銀月公子親自教授。教她們更高一級的武功、教如何製造精巧逼真的人皮面具、教出奇制勝地使用暗器,教她們最好的殺人技法是誅心。
沈青厭惡這一切,卻又不得不學,她從心底裡渴望和平,渴盼一個沒有殺戮的世界。相比之下,阿婉彷彿天生的殺手,長劍就像她身體的一部分,劍鋒揮舞如颯沓流星,無聲無息地取人性命。
一年之後,銀月公子同時召見二人,因為殺手營的首領之位已經懸空太久,須得有新的人來繼承。
“去角鬥場吧。”銀月公子輕飄飄地說。
七歲的沈青一臉茫然,從未想過要將劍鋒對準自己的朋友。阿婉只是沉默,她低著頭,教人看不清神色。
角鬥就定於三日後。
沈青徹夜輾轉,難以成眠,她不想阿婉死,更不想親手殺她。
阿婉只是像往常一樣的吃飯、訓練、睡覺,看不出任何不同。沈青和她在兵器庫相遇,兩個不滿十歲的孩子相視沉默,紛紛低下頭,交錯著走開了。
到了要上角鬥場的那一天,沈青逃了。
她用盡所學的全部本領,近乎瘋狂地策馬揚鞭,一眾殺手追趕在後頭,為首的正是阿婉。
薛婉率眾追了她三天三夜,最後一劍貫穿她的後心,用稚氣未脫的輕柔嗓音說:
“逃有什麼用,你我死在哪兒,哪兒就是我們的角鬥場。”
她帶著染血的長劍回去覆命,沈青則昏死在路邊,得幸遇到了全天下最好的師父。
……
夢境迷離,沈青下意識動了動痛如蟻噬的雙腿,突然聽到越來越近的腳步。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薛婉站在自己面前。
她穿著一身黑衣勁裝,長髮束成利落的馬尾,窄腰長腿,氣質冷清,比十二年前更像殺手。唯獨眼下一顆暗紅淚痣,為她化解了三分戾氣,平添幾絲多情。
她輕啟雙唇,連話音也是冷的:
“沈青,你還是那麼沒用。”
沈青癱軟在黑水裡,溼漉漉的鬢髮貼在臉側,更顯得她面色蒼白,她像多年前一樣,皺著眉喃喃道:
“阿婉,我疼。”
薛婉表情一頓,不知從哪掏出一顆藥丸,毫不留情地扔進黑水中。藥丸在水面邊漂邊化,到沈青面前時只剩一半。
沈青毫不懷疑,將藥丸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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