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城月聽她覆述那幾件小事,只是慨然一笑。他引著沈青到亭中稍坐,溫了一壺青梅酒。微涼的細雪自亭外翩翩而落,彷彿歲月從來靜好,令人痛苦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羅二公子話說一半,其實再往下,本也講不出什麼。因為羅照活著的時候,你師父什麼都沒有應承過。”
看著沈青驚訝的神情,關城月提壺為她續了杯酒,揭開塵封的過往。
羅照雖為世家公子,卻生來嚮往自由,而萬重闖蕩江湖多年,獨行天下,肆意狂放,羅照初見便為其風采所折服,便拉著關城月,幾度尋題宴請,上門相邀。
那段時日,萬重只因有要事在身,才暫居於千機城內。她較二人年長了將近十歲,只像待幼弟一般,加之羅照身份卓然,她不欲沾染朝堂糾葛,是以次次冷淡相拒,從未應允。
如此過了半個月,萬重忽然纏上了一宗人命官司。
“當時死的是個富戶,又事發半夜,本無鐵證,誰知有小販當堂指認,說親眼看見萬鏢頭酒後無狀,肆意行兇,我與羅兄斷然不能相信,連番為其說情,可她還是被關進了大獄。”
“我父親雖為城主,可生殺之事自有律法,萬不能失了百姓的公信。羅兄決意查明真兇,我也同他多番奔走,沒想到第二日,那小販當堂翻供,還了清白。”
想起當日所見,關城月搖頭失笑,仍是覺得大出意料。
“後來我們才知,是萬鏢頭半夜自個兒逃出了牢房,將那偽供的小販暴打一頓,嚇得他屁滾尿流地保證天一亮就去澄清,她才又把自己依樣兒關回了牢房。”
沈青啞然失語,又覺得確實像是師父的作風。她行事一向不為世俗常理所拘,狂放隨心,自成一格。可最終還是命喪於朝中陰詭,甚至難保一具全屍……沈青提杯一飲而盡,苦酒入喉,只灼得臟腑難安。
“案子結束之後,萬鏢頭行期將近,她知道羅兄曾費心奔忙,終於應邀小聚。那日和今天一樣,也是洋洋灑灑的落雪。”
小桌呼朋三面坐,留將一面與梅花。
沈青忙問道:“席間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關城月搖頭嘆道:“賞梅飲酒,實乃人生樂事。可惜那日我貪杯多飲,早早醉倒,實在不知。只記得醒來時,席邊只剩羅兄一人,萬鏢頭已然縱馬遠走,此後再未相見。”
事已遠久,沈青卻同覺寂落,不忍似的追問:“羅公子呢?他也沒再見過師父嗎?”
“羅兄此後遊歷江湖,想來當是見過。只是落花流水,情意間錯,他苦心追逐,萬鏢頭卻並非那情長兒女,終究無意罷了。如此過了幾年,我與他又相聚於此,那時朝中動盪,蔣閣老惹得皇帝大怒,被貶黜回鄉。京中急信召羅兄回府,我只覺山雨欲來。”
“不多日後,羅兄親自西行,一干事宜再未向我提及,我送他至中原關口,本是一路安穩,卻偶然得知萬鏢頭遭人圍剿,命懸一線,羅兄執意前去相救,命我隨其餘人馬留守支應。當夜大雨瓢潑,他策馬急走,一去,竟成了永訣……”
聞至終章,沈青只覺造化弄人,苦澀遠勝於歡欣。
羅照西行便是為了護送兵符和血詔,卻半途為救師父而死,而師父獨自押棺回京,將羅照未盡的遺志,接到了自己的肩上。
萬重始終拒羅照於千里之外,可她日日佩戴羅照生前的玉佩,也未必沒有為他動過心。
往日種種都化為一聲長嘆,沈青又斟了兩杯酒,道出另一個疑問。
“關兄初見便對我多加照拂,也是我師父的原因嗎?”
關城月點頭,想了想,又搖頭:“藥宗初見之時,我只覺得你言談有趣,隨手幫個小忙。後來你被眾人圍攻,亮了兵刃,我才猜出你的身份。”
他一點沈青臂中的刀匣,坦言道:
“此刀乃古書上記載的奇兵,玄鐵打造,蛛絲萬千,彈指間取人首級,名為情絲繞。當初我與羅兄多番蒐羅,半拼半猜,才還原了製作之法。若說這世上除了我二人,還有誰懂得製作之法,便只剩你師父了。她與羅兄皆因謀算陰詭而死,我實在不忍見你也夾纏其中,步其後塵。再之後……只因順從其心,想做,就去做了。”
他目光坦蕩,點到為止,絕不多添一份負累苦惱。沈青心中慨然,她從來沒有正視過的善意,竟然是當下亂世中,唯一對她無所圖謀的真心。
她舉杯敬酒,關城月笑而飲下。一壺酒空,亭外飛雪漸止,沈青便也起身,隨他信步觀賞滿園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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