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萬春曉還是走出了家門。她知道不管她怎麼做,在弄丟兒子的那一刻,她已經是一個有罪的母親了。
路過物業經理和指揮工作的民警身旁時,她還是停了一下。她讓自己站在人群之外,確認沒有任何關於孩子的噩耗之後,才敢稍稍向前一些。
“您不用和我們一起找。您回去休息就行,有什麼事我隨時聯絡您。”物業經理誤解了她的意思,一個勁兒地勸她回家。
“我,我不是……”萬春曉變得笨嘴拙舌起來。許多雙眼睛看向她。它們好像在撕扯她的衣服,每雙眼睛撕扯一小片,她很快就變得千瘡百孔了。
“我要去工作。我還有事。”她說。
“哦,哦,您還能工作啊……”物業經理感嘆了一句,馬上補充說,“那,那要是有訊息,我們和誰聯絡?”
“孩子爸爸在家。你們直接聯絡他就好。”萬春曉匆匆離去。
“孩子有這樣的媽,真是造孽啊。”她聽到有人在罵。她回過頭去,看到的卻又只是一雙雙眼睛。
一直到坐上了車,萬春曉才敢好好地喘一口氣。她下意識地開啟小區的群聊,區裡釋出了大量的排查照片。假山、綠化帶、排汙井,基本都找過了。有些熱心的鄰居還去小區久不啟用的配電間拍了照。哪裡都沒有小雨的身影。萬春曉腦海裡晃過一個念頭,她挨個去看那些發過照片的鄰居的名字,唯獨沒有看到“朵朵與媽媽”這個ID。她感到一種模糊的憤怒與怨憎,“如果不是這個人亂髮訊息,事情不見得會鬧得這麼大。”
萬春曉開車走了,她頭腦昏昏沈沈,並沒有發現有人在地下車庫的角落一直望著她遠去。
3.
儘管留下了谷良良的手機號,萬春曉這一天電話還是沒有斷過。
有人提供了一些真真假假的訊息,也有人乾脆就是打來電話罵她的。甚至有人和她約架,說要當面收拾一頓她這個心狠的女人。萬春曉都是一笑了之。她在工作時是極度專注的。也只有在這樣的時刻,她才能短暫地忘記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小雨身上又會發生什麼。
中午谷良良打來了電話。萬春曉精神一振,她以為是有關小雨的訊息。她向客戶告了假,臨時離開會議室,欣喜地接起電話,問是不是小雨找到了。
“啊,不是。”谷良良聽起來很沮喪,說他跟著找了一上午,什麼都沒有。他問萬春曉什麼時候能回來。
“我現在回不去,可能還要一個小時左右。”萬春曉簡短地說。
谷良良帶了幾分為難,說他也是剛接到的訊息,他們公司這個季度要關賬了,他必須要回公司處理一些發票,不然就沒法報銷了。
萬春曉啞口無言,隔了幾秒鐘才氣急敗壞地問他是多少錢的報銷。“我報給你,好吧?”她憤憤地結束通話了電話,重新回到會議室。
手機裡收到一條谷良良發來的長微信,她瞟了一眼,隱約看到幾句“你的工作是工作,我的工作也是工作。小雨是你弄丟的,你本來就該負全責的。為什麼你可以處理自己的事……”
萬春曉只給了自己半分鐘用來調整情緒。她閉上眼微笑了一下。接著回到工作狀態。
谷良良比她小五歲,她一直拿谷良良當個大孩子來看。很多時候她對谷良良是沒有要求的,他們結婚的時候她就說過,房子,她買;車,也她買。她需要谷良良做的,就是陪伴她,支援她。婚後偶有爭執,也都是和平解決。總體來說,谷良良算是一個脾氣溫和、做事耐心的好伴侶,直到小雨查出有基因病後,他才有那麼幾次容易失控。
萬春曉把這理解為一個父親的悲痛。她讓自己原諒了谷良良。
她甚至把這場會議結束得稍早了一些。她已經開始反思自己那句話是不是說得有些傷人自尊了。她遠比谷良良認為的更在乎這段婚姻,她經常會非常謹慎地審視自己有沒有做出哪些傷害到谷良良自尊的事情。
她把電話打回去,谷良良沒有接。她又打給夢夢,夢夢說他已經出門了。
“好。沒關係。”萬春曉穩定了一下情緒,她問夢夢想吃什麼,她會在路上帶回家。
“想吃楊桃。”夢夢說,那是小雨愛吃的水果。“昨天顧阿姨買了一些,不怎麼新鮮,賣水果的老闆告訴她說廣東有颱風,新鮮楊桃沒有送來。媽,你看看有沒有新鮮的楊桃賣,我想放在家裡,等小雨一進門就能吃到。”
萬春曉答應下來,但她腦海中又隱隱覺得哪裡不對。
她坐在車裡,沒有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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