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雪又落了一陣,到了辰時反倒歇了,只剩一片陰雲壓在祁連山的脊線上,像是老天也給這樁婚事留了幾分薄面。
風從後山灌下來,牌樓到正堂的青石道,一夜之間鋪了暗紅新氈,兩側隔十步立一座銅燈柱,火在風雪裡燒著。
燈柱之間拉了一道道紅綢,灼灼如焰。
各路人馬幾天前便陸續進莊,到今日大婚,前莊演武坪上已經站不下人了。
黑壓壓的人頭從聚義正堂的階下一直到馬場邊上,武當的道袍、青城的短打、華山的藍衫、峨眉的素衣,混在一處,絲竹班子擠在迴廊下,一陣大風吹過來,就把嗩吶聲灌得變了調。
正堂三開間大門洞開。
方莊主立在堂前階上,一身玄紅喜服,英氣逼人。
他身旁站著的新娘翁漸青,一身石榴紅織金嫁衣,鳳冠垂珠,抬眼間露出一線眉眼,清麗而沈靜。
“一拜天地——”
後山雪霧茫茫,李知三一路無所阻礙地抵達來鷓鴣天,穿過一道窄廊,眼前忽然一空,一方石坪鋪開在三面峭壁的合抱之中,約有四五丈見方,白雪勻淨。
這裡就是原先的丹房所在了。
大火過後,整個鷓鴣天經過了重建,已經看不出當年的遺蹟。
今日大婚,執事堂撤了各處無關緊要的封禁,她正四下察看,忽聽見身後傳來了動靜。
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摺扇滑入掌中。
只聽東南角的陡崖傳來一聲響動,碎石落下,滾落崖壁,難道是有人在翻進來?
她閃身到牆後,見陡崖上覆滿枯藤,冬天乾透了,灰褐色的藤條交織成一片厚簾,和崖壁融成一色,她方才看過一眼就略了過去,以為無路可走,但此刻……原來是個暗道。
李知三屏住呼吸,見一個個人影從裡面走了出來。
雪地上轉眼間就站了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上百人。
她倒吸一口涼氣,大婚之日,莊中守衛大半集中在山門和中庭,後山本就空虛。這群人從暗道潛入,顯然是算準了今日山莊內外一片混亂,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後山的動靜。
此刻沒有人發現她,從後窗翻出去,沿崖壁繞回石門,下山報信,半盞茶工夫就夠了。但半盞茶,她睜開眼,望著石坪上那些正在集結的黑影,足夠這些人翻過鷓鴣天,從後山進入中院了。
她正要後撤,哢嚓一聲,踩碎了凍瓦,在寂靜的崖臺上格外刺耳。
上百雙眼睛紛紛轉了過來。
李知三沈下一口氣,從牆後走出來,摺扇在掌中一合,望著那烏泱泱的人群:“你們是什麼人?”
沒有人回答。
為首那人偏了偏頭,身旁幾人互相看了一眼,面露兇光。
短刀出鞘,雪亮的刃口在晨光裡愈發森冷,直奔李知三而來。
李知三腳下疾退,摺扇展開,連擋三刀。但那群人配合極為默契,一擊不中便撤步換位,後排的人立刻補上,刀路交錯,不給她絲毫喘息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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