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整整一夜,到此刻仍未有歇止的意思。
公孫坼伏在她背上,撥出的熱氣噴在她頸側,時有時無,彷彿隨時會消失。
她的耳廓被他的呼吸燻得發燙,卻感受不到半分暖意,只有一種徹骨的涼。
他抬了抬眼皮,望見楊井春緊抿的唇角,望見她左臂不自然地垂著,每走一步都微微發顫,喉嚨裡梗了一下:“放……放我下來吧。你先走,去前院報信……”
楊井春忍著淚,故意沒看他:“少說廢話,省著點力氣。”
公孫坼被她半拖半拽著又走了十幾步,實在撐不住了,楊井春猝不及防,被他帶得一個踉蹌,兩人一起跌坐在積雪中,公孫坼費力地喘息著:“你……你一個人走,還能走快些。帶上我,只會拖累你……”
楊井春別過臉,眼眶已經紅了,抬起右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哽咽道:“你是因為我才來神劍的。若你不是放心不下我,怎會孤身一人闖到後山來?!”
聲音裡那股懶散與銳利都散了,只餘下一種不像她的鼻音:“若不是我執意要查葛長老的死因,我們本不該捲進這些事裡。王廣、白二、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哪一個不是窮兇極惡之徒?你若不跟來,便不會挨那一扇子!”
公孫坼悶聲咳了兩下,緩緩抬起了頭,清俊的面孔此刻蒼白得像一尊玉雕,可眼睛還是亮的,費力地側過頭來,看著楊井春:“……你這話說得沒道理。”
他喘了一口氣,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我即便……不是從你這裡聽說的,單是知道神劍山莊出了這樣的事,我也不會坐視不理。我公孫坼雖不算什麼人物,但總不至於看著……看著……”
他說不下去,又悶咳起來。
楊井春伸手去拍他的背,才發覺他那件道袍冰涼刺骨,連忙把自己的大氅解下來裹他身上,把他從雪地裡半扶半抱地拉起。
“別說了。”她聲音發緊,“歇一歇,我們再走。”
又走了一程。
雪越下越密,松林裡的路已經完全看不清了,只能憑著大致方向往前摸。
望著黑沈沈的天,楊井春想到了什麼,若不是因為過去的那件事,若不是他那個失蹤多年的故人,她不會一直都不敢提:“……公孫坼,你……什麼時候娶我?”
這句話落進風雪中,像是一聲嘆息。
望著前方茫茫的雪幕,她一步一步地往前邁,肩頭那個人沒有應聲,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松枝上的積雪被風吹落,還是沒有回答。
“公孫坼?”
她腳步一頓,側頭看去,才發覺靠在她肩上人已經歪了下去,他眼閉著,睫毛上凝了一層薄霜。
楊井春渾身一僵,慌忙將他放下來,平躺在雪地裡,伸手探鼻息,竟覺不到一絲熱氣。
“公孫坼!你給我醒過來!”她拍著他的臉,雙掌交疊按在他胸口膻中穴上,將殘存的真氣一股腦兒地渡進去。
“你要是敢在這裡睡過去,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你師父的墓挖了!”
真氣穿過她被震傷的經脈,像是刀割一般,疼得她額上青筋暴起,只能咬牙將內力源源不斷地推入他體內。
風雪灌進松林,嗚嗚地響。
她的視野模糊了,眼前越來越溼,越來越花。
想起這些年兩個人一路走過來的日子,洞庭湖畔初遇時,這個武當弟子便總在她出沒的地方出現,有時候是替她擋了一刀,有時候是給她送來一壺熱酒。再後來,連丐幫的兄弟都打趣,說楊長老身後跟了一條甩不掉的尾巴。她嘴上罵他煩人,可每年入冬,也盼著他從武當山下來,帶她最愛喝的桂花釀,坐在屋簷下等她。
那些年歲,平淡得像一碗白水,可如今想起來,每一口都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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