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子回到了它的母巢。
瑟希沒有找錯地方,失落礦井就是一切的根源。神秘物質,蟲子,起死回生的能力......她緊盯著手指,這個繭似乎正在無限擴張,馬上要吞掉她的整根手指,胳膊,軀幹,直到大到把她整個人緊緊包裹,在絲線的纏繞下,她也會化成一灘透明無害的液體,成為蟲子的一體。
“哈維,你一定要幫我。”瑟希咬著牙,用近乎乞求的語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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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人哈維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室內逡巡。
戴拉的雙唇嚴厲地抿成一條直線,沒有干涉,只希望他做出“正確的選擇”。他的眼神漂移,就像水手之家那些沒有下錨的船隻,隨著夜晚波浪,在一個又一個據點間搖擺。他避開了戴拉,避開了瑟希,最後卻落在了凱蘭身上。
凱蘭正坐在烤爐一角,離火源最近的地方。她開始怕冷,即使如此貼近,她還依然用外衣裹緊自己。她的背脊挺直,這是聖武士的坐姿,雙腳並緊,就如同神明正在眼前受訓。她一接觸到哈維的目光就躲了回去,聖徽消失不見,額角滲出細汗。
“......你在忍痛。”矮人哈維說。
這是一個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老毛病了。”凱蘭露出一抹蒼白的微笑,“可能戰爭後還沒完全恢覆。對了......我是不是來不及和你說?深水城發生了一場內戰,伯爵利因死了,卡里克——暴君尼諾的兒子上位。最後,一場戰爭又帶來了伯爵的女兒,雨燕。她現在是深水城的新領主。”
“是嗎?”矮人哈維繼續追問,“你輔佐雨燕,正如當年你父親輔佐伯爵利因一樣......那麼,你為什麼沒有留下呢?”
“我......”
“深水城是你的家鄉,凱蘭。沒有人比我瞭解,它對你有多麼意義重大。你為什麼要離開它?離開雨燕授予的勳位和軍職?”
“我......”凱蘭臉色愈發蒼白,手指絞在外套中。
“因為一個我知道的原因。“矮人哈維悲哀地開口,“就像獻祭。你付出自己的靈魂,去換取另一個家族的統治。你父親當年犧牲了性命,你......”他深吸一口氣,不忍心說出那個詞,“你......”
“我什麼也沒有失去。”凱蘭咬牙說。
“那麼......你的聖劍呢,凱蘭?”矮人哈維輕聲問。
矮人哈維走遍了大陸,他了解每一個種族每一種身份的規則。凱蘭騙得了她的同伴,但騙不過他。矮人哈維有著礦井最敏銳的一雙眼睛——怕冷、忍痛、聖徽和聖劍消失不見——這些齊齊出現,只有一種情況:
破誓者。
曾經宣誓效忠神明的聖武士,卻犯下違逆誓言的舉動。這比那些從不悔改的屠夫還要可惡。神明會把祂的恩賜變為刑罰,以每時每刻一秒不停的痛楚,警示世人永不背叛。
凱蘭的眼神轉為請求,她請求矮人哈維不要說出那個詞。矮人哈維見過了太多人,尤其是這座礦井裡,有的死了,有的被剝奪了記憶,這和死了沒兩樣,只剩一個軀殼代替自己在世上行走。
但凱蘭不一樣。
她有選擇。她失去了力量,失去了神明,卻還是跟著瑟希走進了這座吃人的礦井。她的眼神中有恐懼,但從未有過後悔。
矮人哈維想起自己背上的傷口,現在陰雨天一超過300米的深度就會隱隱作痛。他想起離開深水城的那天,瑟希和凱蘭一起送他離開,兩人的背影被雨水打溼得灰濛濛的。他想起瑟希剛進入深水城,就把兜裡的一點點錢幣給了吟遊詩人。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凱蘭,她身騎馬上,鎧甲閃閃發亮......可現在,比那更亮的光芒,出現在她的眼睛中。
這些混亂又充滿色彩的記憶,一時間衝到他的腦袋裡。一枚枚小小的石頭,幫他保護住了記憶。而人一旦留有記憶,就必然用情感而非理智去面對朋友。他想起戴拉斷腿的那天,雪山傾倒而下,上千年未見的雪崩發生在渺小的矮人面前。戴拉跑到一半又折返,硬是把同伴從洞穴裡背出來了,她的一條腿被重重壓在積雪之下。在持續重壓和低溫中,這一部分永遠離開了她的身體。
但也改變了矮人同伴的命運。
每一年,那個矮人同伴總是笑呵呵、滿面紅光地來過節日。他總是厚臉皮,帶上美酒烤肉和一大包銅幣銀幣,硬生生擠進戴拉的家庭派對。他總是喝醉,喝醉後說上一大籮筐的醉話。他總在跨年夜的火爐旁,滿面紅光醉醺醺地睡去......
這些紛亂的記憶一齊湧入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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