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是他一直厭倦的原因。他必須移開目光,不再關照自身,而是投射到其他人類、其他生命上。想到這,一股激情席捲了他,他抓起塞布麗娜的雙手。他又回到了當年安菲爾、罩在寬大紅袍下的那個法師。而塞布麗娜就在房間等著他,遵守著蟲子的秘密,眸光閃閃發亮。
他開始效仿神明。這是應對永生的唯一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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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沙倫不再避世,他把自己從昏暗的閣樓、黃昏時才出門、黑麵罩中解救出來。事實上,他解救了自己也解救了人們。很快,傳聞四起,人們不必再被噩夢般的命運纏住了。
安菲爾就有個例項:一個家族世代受到詛咒,人口稀薄,只剩最後的希望 —— 一個不足18歲的小女兒。這希望只剩一口氣,面色發黑雙眼烏青躺在床上,她看著瓦沙倫,她連哀嘆的力氣都沒了。是啊,她祖先幹了不少壞事,大家都說,這是整個家族滅門的起源。
可她降生時,那位祖先早已沒入黃土。一年後,一場海嘯把他的墓碑和屍骨全裹進海里,連個憑弔也不剩。家族悲劇的大幕就此拉開,溺亡,燒死,活埋,凍死......人所能想象、不能想象的死法接連發生。
她今天的淚水還未哭幹,明天就要換上新喪服。她是最後一個倒黴的。“因為她最善良。”大家說。海嘯沖走了她的祖先,墓穴留下一池乾涸待死的魚,她就用衣兜一條一條裝回大海。
可善良只能延遲審判。當倒數第二個死去時,她葬禮當夜突發高熱,被一場說不清的病奪走了生機。她未開放就迅速枯萎,手指只剩骨架。噠噠,噠噠,敲擊著熟悉的民謠。原本歌頌豐收的歌謠,聽起來淒寒無比。
“死亡之主在向我招手了,法師。”她整個人被火紅籠罩著,額頭溼答答的。
“還有一天。”瓦沙倫開啟木箱,裡面只有少量試劑、草藥,大部分被一個鐵盒佔據了。裡面發出沙沙響聲。
女孩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並不揭穿他。
她見證了太多死亡,也見證了太多人們在死亡面前的好意。就連母親去世那晚,鄰居阿姨還說母親睡著了。她不是小孩子,她會為這種拙劣的謊話掉下眼淚。
她撇過頭去。
“你怕蟲子嗎,小姑娘?”瓦沙倫的手覆在鐵盒上。他的手一靠近,沙沙聲加倍湧來,舔舐著盒頂。
小姑娘?
她垂下眼簾,她好久沒聽過這個詞了。就像從遙遠的過去喊來的。
在一家人齊全時,人們叫她小姑娘。死傷大半時,人們叫她琳達。只剩一個時,人們提到她,只化作一聲嘆息。她在高熱中朦朦朧朧,似回到七歲的田野,父親把她高高舉起,她的視角騰地一下伸展開——從麥杆過渡到延綿的麥田,風浪朝兩人湧來。
“小姑娘——”父親高高舉起她,“我的小姑娘——”
父親還沒離開。誰說死亡的盡頭是一片黑暗,誰說死亡就是永別?父親正換了一副模樣,就在床邊,有模有樣地對她笑呢。
“如果你不怕蟲子,那最好了,它們是你的新醫生。如果怕,就閉上眼,想象被麥芒紮了幾下。”
瓦沙倫剛開啟鐵盒,就被她的淚水淹沒了。瓦沙倫有點不知所措,他第一次這麼困窘。
“我會聽話的。”小女孩泣不成聲,“我就想象......被麥芒紮了一下,秋天的麥芒就像針刺一樣。你每次都會把我抱起來,爸爸。”
......
......
瓦沙倫的筆記中寫道:
“人類和神明的最大區別,
“一在於人無法窺視命運。他們性格中埋下陷阱,造成往後的禍端,而自己一無所知。酗酒的人凍死在冬夜。暴戾的人流血身亡。冒險之人負債累累。貪色之人空虛纏身。
“謹慎之人規避一切冒險,安穩度過九十歲。命運則會以荒誕的方式結尾:被早上來不及吞下的一枚餡餅堵塞氣管,窒息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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