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意外。
在第二位面裡,瑟希放走了魔鬼的所有僕從,只落下了一個——小瑪德蓮的頭顱。它附著著靈魂,孤零零地躺在裡面。魔鬼死去,無法附身蟲人,可小瑪德蓮的一點靈魂卻死死粘了上去。
這是小瑪德蓮的本性。
她從十幾歲起,看到任何機會都不會放過。這是她賭得最大的一次,她手中沒有餘牌。她被裝進了蟲人、瓦沙倫和起死回生的法陣,瓦沙倫終會成神,她只是借力而上。
她成為了安博裡的副神。
小瑪德蓮不會用風浪阻攔旅人,而是用母親般的懷抱,引導人們到達更遠的海岸。——可以是引導,也可以是引誘。一些旅人會發現奇珍異寶,另一些旅人會死在異國他鄉。寶物和死亡並存,她憑藉喜好決定。她挑選那些像她的旅人透過,怯懦者留下。
“我會祝福你們的船隻。”小瑪德蓮望著諾頓和瑟希,“再見,老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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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隻帶著滿載的奇香異禽、珠寶首飾,順利回航。沿岸擺滿了歡迎旅人的鮮花和美食。小瑪德蓮信守諾言。雖再沒目睹她的面容,但此後第二次、第三次......直至第一百次出航,直至五十年後,諾頓因傷病重重嚥下最後一口氣,船隻都得到保佑,平安歸來。
瑟希罩著外袍,來回往返。
她在城區換上,又在郊區換下。此後五十年,她沒有再見過塞布麗娜。似乎那天塞布麗娜拉走滿滿一房子骨頭、笑吟吟向她告別只是一場夢。
瑟希的袍子磨穿了。十年磨掉肘部,三十年磨掉前胸,五十年磨掉背部。袍子只能掩蓋面容,不能自行覆原。
於是,深水城那些善於觀察的人們——這些人往往聰慧,卻並不鑽營,只能靠賣麵包和發呆度日——在長久的發呆中,會發現一個規律。總有不同長相的路人,穿著同一件破爛長袍匆匆而過。他們形跡不一。有時只是去港口區吃個晚飯,打包上臭烘烘的叢生海藻拌魚蓉;有時卻裝備齊全,準備渡海遠洋。
聰慧的人疑心,這是不是某個暗中結營的叛亂組織,可話一開口,就被士兵砸回:“別發呆了,烤你的麵包去!你都曬出癲病了!”
穿著破爛袍子的瑟希,經常去鐵匠鋪光顧。
那兒已經空空如也,一點線索、一張紙條也不留下。瑟希想,她到最後都沒了解過塞布麗娜。
沒人住的房子就像枯朽的樹幹,嘎嘣嘎嘣自我裂開。那些窗明几淨的地方,很快被厚塵掩蓋。玻璃全碎了,牆壁上有闖進來宣告佔領的青少年塗鴉。
瑟希永遠不知道塞布麗娜去哪了,也不知道她是否回來。她像一陣颶風出現在生命裡,又裹挾著樹葉匆匆離去。來去自由全憑喜好。
但有一點,瑟希確定,“那項偉大的工作”正在進行中。
瑟希每天都愈加強壯,年歲過去沒有一點蹤跡。如果說卓爾的血統可以解釋,那凱蘭又是另一個例子。離家十年後,又一個冬天,凱蘭回家了。她像才出門一天那樣,皮膚曬得黑黑的,肌肉緊實,朝瑟希扔下包裹就開始烤火。她的包裹和走時一樣大,甚至還變輕了不少。
瑟希一句話也沒問,轉過身給她盛了一碗魚湯。
“很好喝。”凱蘭的眉毛高高挑起。歲月沒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
“你喜歡這個味道?”瑟希笑著說,“我加了一點調料,叢生水藻拌魚蓉。”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瑟希心中越發篤定。在她們看不見的地方,塞布麗娜正在進行一項艱苦的工作。這個工作離群索居,意義非凡。一個故人正在迴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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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故人,在五十年後的秋日迴歸。
遠遠的,涼風吹倒一片麥田,兩旁松樹影影綽綽。夏秋之際,萬物正從生命的頂端滑向底端,而瓦沙倫偏偏選擇這一天上來。這預示著祂的使命:轉換生死。
新神到臨之處,枯葉紛紛由黃回綠,脫離引力,回到樹上。乾涸百年的泉水,重新發出汩汩的微鳴。白髮的老人,那彎曲的脊背挺立。連前不久剛死去的鳥兒,也在微風中輕輕振翅,重回天空。
瑟希像陸地上其他人一樣,抬頭,瞇著眼去望那遙遠的新神。麥浪搖擺,一陣不知哪來的風把兜帽吹落,她下意識擋臉,急匆匆要跑進屋簷下,卻發現她已不再懼怕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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