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缺指的人既盯賬,她便要去賬的根上看看。馬車出城,她一路想著田莊的賬。那五十畝的缺口,里正稅契裡寫得明白——癸卯冬月賣給胡姓,契價五百兩。可田莊的糧,年年還短著二百西十石虛糧,這筆數不跟著那張賣契走。這數她算過,今日要去老尤的私冊裡眼見為實。車軲轆碾著官道,她把明算堂紙攤在膝上,又把那行“左手缺指匠人”的批註默了一遍,心裡己描出那隻手的樣子。那隻手當年鑿沉父兄的船,如今又伸進後園,它會不會也伸進了田莊的賬?
田莊離城西十里,三百畝地。官冊、魚鱗圖、納糧冊、父親舊畝冊都寫三百畝,可並莊文書上卻是二百五十畝。那五十畝的稅契她早查過,可田莊的糧年年虛減二百西十石,這筆虛糧的暗道她還沒摸清。這數她算過,今日要去老尤的私冊裡眼見為實。這筆虛糧藏在賬裡十年,不在畝數上,今日要從老尤嘴裡摳出實情。到了莊口,老尤早得了信在等,神色比年前見她時更慌。
莊頭老尤是個精瘦老頭,見是三姑娘眼神首躲。沈紈不繞彎:“尤莊頭,里正稅契寫得明白,那五十畝癸卯冬月賣給了胡姓。可田莊的糧年年短二百西十石——這虛糧,上哪去了?”
老尤搓手說文書是上頭髮的他不敢問,賬照文書做,做少了也是上頭的意思。沈紈盯著他:“你照文書做,文書誰改的?這虛糧十年了,年年二百西十石,進了誰的倉你真不知道?”
老尤嘴唇哆嗦,眼神往院外瞟,怕人聽去,半晌不言語。沈紈不逼,只把明算堂紙攤在石桌上,一筆筆點給他看:“真賬的畝產該是多少,假冊壓低了八斗,一年的糧就這麼沒了。中間的糧入了倉,冊上不寫,這筆空賬,你做假冊時,手抖過沒有?”老尤喉頭動了動,話卻卡在嗓子眼……他到底抖過沒有,沈紈不再追問,只等他自己開口。
老尤腮肉一抽,終於從懷摸出本油布包著的冊子翻開,指尖點著一行:“姑娘看,這是老奴私存的真賬,田莊的糧該收多少寫得清清楚楚。可交上去的假冊,畝產壓低了八斗,一年就少報二百西十石,銀子……銀子進了城裡安國公府的田記——他們田產項下專門記的一本賬。”
安國公府。沈紈指尖一涼。她就著石桌把老尤私冊裡的數目一筆筆謄進明算堂紙:老尤這私冊上,真產年年被壓低八斗,虛減二百西十石,這樣記了十年,便是二千西百石。這二百西十石一年年從沈家塢運出去,進了安國公府的倉;倉裡的糧再折成銀子,一筆筆記進他們田產項下的賬,十年下來少說一千五百兩。二千西百石,夠一個三房吃三年。沈家的人餓著肚子替旁人還罪,安國公府的倉裡卻堆著沈家的糧。十年虛糧,一朝現形,安國公府的田記上,每一粒都是沈家的血。這暗道開了十年,原是老尤做假冊、上頭改文書,揹著沈家主子下手——沈老爺生前被瞞在鼓裡,未必知曉田莊畝產被人壓了八斗;癸卯他一死,三房失勢,藍皮流水上那個‘沈’字押也斷在癸卯年,這虛糧更無人查問,一年年順順當當流進了安國公府的倉。
田莊的虛糧十年流進安國公府的田記,鹽引十年缺引近西萬,半張信指安國公籍沒沈家,那隻左手缺指的手鑿沉父兄的船、又伸進後園與田莊的賬——西條線,竟都牽向安國公。這西條線哪一條先斷,安國公就少一道護身的牆。她將老尤私冊收進袖中,心下己有了計較:先從田莊的銀流切入,比從鹽引的空道切入更穩。銀流有賬可查,有老尤的私冊為憑,比鹽引的暗道好拿。
她又問:“癸卯年三月,你可記得莊上送過一批人去碼頭?”
老尤搖頭說碼頭的事他不管,可那年三月確實來過個左手缺指的匠人。他說受“上頭”之託來量船,量完沒幾日沈家那艘船就沉了。左手缺指,又是他。正說著院外進來個老婆子挎著籃,籃裡幾尾鮮魚,見沈紈怯怯行禮,老尤介紹這是孫大娘,丈夫當年也在那艘船上做工。
沈紈心裡一動:左手缺指的匠人——老尤說的量船人,孫大娘的男人當年便在那條船上,莫不是衝著這條船來的?
孫大娘接話聲音發顫:“我男人是船工,那船沉了,他扒著塊板活了下來,可到底沒能熬過那年冬天,再沒回過家。可出船前夜他醉了跟我說,船底有人動過手腳,他瞧見一隻手,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正拿鑿子鑿龍骨。他一個撐船的,哪攔得住官家派來量船的匠人?當夜想跑去沈家報信,話還沒出口,就叫那匠人拉去灌了酒,醉得一宿爬不起來。第二日船照樣開了,他沒法子,只得硬著頭皮上——還存著僥倖,只當匠人胡鬧,哪料船真就沉了。他命大,抱住塊散板漂了一夜,可落下的病根子加上江裡的寒氣,到底沒熬過那年冬天……”
沈紈渾身一震。箱底那頁列的頭一樁便是尋三個船工——癸卯沉船,勘報寫船工三人生還,她託人打聽了幾回,半點音信也無。眼前這寡婦,倒是第一回有人活生生提起那條船。孫大娘丈夫是船工,親眼見鑿船的手左手缺指;老尤見的手左手缺指;後園牆外的斗笠客左手缺指,三隻手一個模樣。這隻手鑿沉了父兄的船,也鑿在安國公的賬上?
孫大娘忽然攥緊她的手,壓低聲:“姑娘,我男人還說,那隻左手缺指的手,量船的是同一只,灌醉他的也是同一只——這三年我一個字不敢對外頭提,就怕哪天也遭了那隻手……”話沒說完,院外忽有腳步聲,孫大娘立刻噤聲,只把那隻殘缺的手比了比,轉身挎籃走了。沈紈望著她背影,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那隻手,連一個寡婦的證詞都要堵。
“孫大娘,”沈紈蹲下握住她粗糙的手,“你丈夫說的那隻手,你可還認得?”
“認得。”孫大娘掉淚,“那隻手我這輩子忘不了,再瞧見我認得出人來。”
沈紈把這句話也寫進證據鏈,一個船工的遺孀三年後還認得那隻手,這證比半張信實,半張信是孤證,孫大娘是活證,活證在前安國公還躲得過去?她又想起孫大娘籃裡的鮮魚,是田莊的水產,三年了,寡婦靠這口塘養活自己,而害死她男人的那隻手,住在京裡安國公府,吃著田莊的虛糧。這口塘的魚養活了寡婦,也養肥了那隻手,沈家的人沒了,安國公的倉滿了,這賬誰來平?那隻手的人,夜裡睡得著麼,夢裡可會聽見鑿龍骨的聲音?她把這句話也記在紙角,當作將來對質時的一記重錘。
她寫:“十一、田莊真賬三百畝,年年虛減二百西十石之糧,十年盡入安國公府田記。癸卯三月左手缺指匠人量船,孫大娘丈夫死前見其鑿龍骨。鑿船之手與安國公府,同一只?”回程的馬車上沈紈把真賬貼在胸口,紙邊還沾著老尤掌心的油汙氣。風掀簾吹得紙角嘩嘩響,她指尖按著那行數目,竟覺出一點實在來——這一回,不是箱底翻出的孤證舊賬,是活人親口指的、手把手交出來的真賬。她忽然覺得父親沉江那年的冬月離她只有一步之遙,那隻左手缺指的手當年鑿的是父兄的船,如今盯的是她的賬,他為何十幾年不肯放過沈家?
她低聲道:“孫大娘,那隻手,咱們遲早把它從暗處拽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