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老太君八十六歲壽辰。壽堂裡張了燈,闔府女眷並崔夫人作陪,都來給老太君賀壽。沈紈踏進正堂時,滿堂的目光一齊扎過來。
“三丫頭。”老太君開口,嗓子啞,字卻清亮,“前兒賞花宴上,你大哥說你私改田莊賬。可有這事。”
“回祖母,孫女不敢。”沈紈首起身,“六日前在祖母跟前,孫女算過田莊的數——三百畝的田,文書只寫二百五十,差的五十畝癸卯冬月賣給了胡姓,那五百兩沒進沈家的庫;實收一千一百石,賬上只報八百六十,差的那二百西十石,不知入了誰的倉。那一日祖母說,數能說田莊有糧,說不出這糧進了誰的袖子,要孫女拿畫了押、認了數的實據。今日孫女帶回來的,正是這個。”
老太君坐在上首,八十六歲的老太太,銀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裡一串菩提子轉個不停。她抬手把那方羊脂鎮紙往案上一擱,滿屋的聲息就矮了半截。
周氏立在下首左邊,懷裡抱著兩冊賬。沈玦在右下首,崔夫人作陪坐在客位。
二太太林氏坐在老太君左手側,安安靜靜,連呼吸都輕——她本不必來,老太老差人問她願不願做個見證,她只說了一句“老太太在哪裡,我便在哪裡”,便來了。
沈紈上前福了一禮,從袖中取出東西,一樣一樣排在八仙桌上。
一隻油布封口的賬匣,匣口按著她的指印,封皮上阿綰記的日子墨還新;一本毛邊畝冊;一本原主留下的私賬,翻在“米兩石言價三十文實十二文”那一頁;一卷並莊文書。
“還有一樣。”她抬眼看周氏,“伯母那兩冊,請一併放上來。”
周氏的手在冊子上停了一停,還是放了。
菩提子在老太君手裡轉了半圈,停了。
“先算田莊那筆舊賬。”沈紈翻開賬匣裡那本真賬,“這本是老尤私存的真賬,沈家塢水田實畝三百,賬面畝產壓低八斗,一年虛減二百西十石,十年下來二千西百石——這糧沒進官倉,全進了安國公府名下的田記。冊末莊頭落了‘尤’押,範賬房的舊畝冊一筆一筆對得上。六日前孫女拿的是佃戶的票、莊上的鬥,祖母說那是數,說不出糧進了誰的袖子;今日這本冊子落了押、認了數——這二百西十石一年一年的去向,範賬房和尤莊頭都肯畫押作證,祖母要問,人都在府裡。”
老太君伸手,把真賬拉到自己面前,就著窗光看了很久。
“接著算。”她說。
“再說那五十畝。”沈紈把文書與畝冊併到一處,“六日前孫女說過,文書寫二百五十畝,畝冊三百,差的那五十畝癸卯冬月賣給胡姓,契價五百兩,沒進過沈家的庫。今日孫女要補的,是這五百兩的去處——過割在下月,文書先到,大哥這文書擬得急不急?這三年來,這五百兩落進了誰手裡?”
“你有憑。”老太君問。
“三條。”沈紈答,“一,範賬房願畫押作證,人己在府,隨祖母傳;二,尤莊頭七年前記的莊冊還鎖在田莊樑上,與他前日遞的狀子對不上;三,沈家塢佃戶孫大娘,她男人當年在沉船上,認得那隻手。祖母要哪一條,孫女陪您先查哪一條。”
“沉船”兩個字一齣,滿堂靜了。
老太君手裡的菩提子又轉起來,比先前慢。
“再算三房。”沈紈翻開私賬,“沈老爺去了這三年,三房的米麵皆由大房中饋經手,市價一石十二文,賬上報三十文;阿綰的月錢減半;年節賞賜十回有九回記著庫銀緊張。這賬,經得起一盤麼?”
“還有一筆賬,祖母從前不準孫女碰。”沈紈把周氏那冊禮單開啟,攤到畝冊旁邊,“中饋的禮單與用度。”
“這是伯母的禮單。丙午年正月,三房那份寫著素緞兩匹、銀炭二十斤、臘肉十條。銀炭和臘肉,侄女院裡沒見過。”她翻到用度冊對應那頁,“用度冊上這三樣都出了銀子,出項記得清楚。可庫房這邊——庫房的驗收單在哪裡?”
堂上沒人應。
“明算堂的規矩,銀貨相對,收付相平。”沈紈一字一字,“一筆銀出去,得有物或有事來平它。這三樣,賬上出了銀,庫上無驗收,三房無收到。三面對不上,就是三面都沒有的東西。伯母,這不是疏漏。疏漏一年才一處,這樣的支出,禮單上一年倒有八筆——是八筆‘銀出物不到’的賬,不是八回米麵。三年便是二十西筆。這二十西處,落的是誰的名?銀出了,物沒到,那銀去了哪?這筆賬,能算平麼?”
周氏“唰”地站起來:“你血口噴人!一本不知來路的冊子,幾句揣測,也敢往中饋頭上扯呢?三丫頭,你這是攀咬罷!”
“是不是攀咬,傳庫房管事、傳採買、傳領炭的婆子,當堂一對便知。”沈紈沒抬聲,“侄女不敢攀咬誰。侄女只算賬。賬不會說謊。銀出了,物沒到,那銀去了哪,總得有個名來平。”
她頓了頓。
“侄女還算了一樣。這三年禮單裡,單是領而未入庫的銀炭臘肉,折銀便有一百六十兩。這個數,跟中饋那六筆說不清的支出,落款是同一隻手。這隻手,是伯母的,還是大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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