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毒蟲
楊烈的學習成績越來越差,但他卻偏執地相信自己一定能考上大學。有時候,這種盲目的相信令他忍不住對自己暴怒,卻無處發洩。有一次,他在校門口遇到一隻小野貓,小貓親暱地蹭他的腿,毛乎乎的觸感卻讓他的內心瞬間痛癢難忍。
他發瘋一樣緊緊攥住小貓的脖子,小貓的四肢狂亂地撲騰,很快就在他的手裡變得僵硬。這一刻他莫名地興奮,好像心裡的重壓一瞬間卸下。他看了看四周,四下無人,於是他走到僻靜處,挖了個坑埋葬了小貓。
從那之後,他經常會傷害一些小動物,有時是一隻蜘蛛,他饒有興致地把蜘蛛腿一條一條地拔掉;有時是一條魚,他把魚握在手裡,看它的嘴一張一合,直到窒息。他樂於看到無辜生命臨死前的掙扎,彷彿它們騰出的氧氣能讓他的呼吸更加順暢。在教室裡,他依然是那個泯然眾人、平平無奇的差生,但在不為人知的角落,他成了一個生殺予奪的王。他不止一次夢到自己當上了皇帝,俯視一切匍匐在地臣服於他的人。
雖然他的成績實際只能排在班級末位,但每次考試前,他都不斷地暗示自己一定能考到前十名。這虛妄的幻想令他緊張地發抖,於是他又找來一本本哲學書,急切地翻看著,然後趴在書上睡著,醒來後祈求這次能超常發揮,這幾乎成了一種許願儀式。
可現實是,他的成績越來越差,於是他每次模擬考後都會修改成績,讓父母誤以為他學習很好,毫無疑問能考上好的大學,幾次之後,甚至連他自己都這樣相信。
第一次高考失利,他對父母說因為發揮失常,勸說父母讓他覆讀一年。父母同意了,於是他又考了第二年、第三年。農村父母能支援孩子覆讀已經很難得了,他們並沒有吃過教育的甜頭,尚不知教育的重要性,對他們來說,孩子即使考不上大學,也能成為家裡重要的勞力,上不上大學似乎無關緊要。
第四次落榜,楊烈知道他不可能再考下去了,於是他找人做了一張假的錄取通知書,謊稱自己要去上大學,帶著父母給的“學費”離開家,父母甚至在村裡為他擺了一桌慶祝的宴席。
離家後,他在工地上打工,但工地的工作太累,他又瘦小,很快就難以堅持。他遇到一個棉花販子,於是跟著一起去販棉花,跑了幾趟之後他起了歹心,自己單獨出去,以收棉花的名義行騙。
後因詐騙被判了三年,在監獄裡,他反反覆覆地讀一本刑法典,他又一次想起曾經看過的那部電影,愈加覺得世界如此不公,該死的人還活著,該活的人卻死了。有人罪大惡極卻逍遙法外,他不該在監獄,卻被困囿於此無法逃離。
從那時起,他已經對這個世界起了殺心。
出獄後,他向父母要錢買了一輛卡車,跑起了長途貨運,每當夜裡孤獨地在公路上穿行,他就會忍不住想象如果上了大學,他的生活會是什麼樣。有時候想著想著,他幾乎忘了自己正在開車,突然傳來的汽車鳴笛聲打斷了他的幻想,令他一瞬間陷入無力的憤怒。
綁架發生的三個月前,他來到二十九團倒賣化肥,在這裡租了間房子短暫停留。他一來就認識了遊手好閒的杜向陽,杜向陽比他小5歲,總是吹噓家裡有一位做生意的叔叔,在南方掙了大錢,他不久也要跟叔叔去做生意。
這三個月來楊烈和杜向陽的接觸不少,有一次兩人聊起高中生活,楊烈問杜向陽,沒考上大學會不會遺憾。杜向陽滿不在乎地說:“考不上就考不上唄,咱們都不是上大學的料。”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讓楊烈突然恨起了杜向陽,他潛意識裡覺得自己被深深地侮辱並刺痛。
有一天晚上,兩人在巴郎烤肉店吃羊肉串喝啤酒,楊烈提出向杜向陽借5萬塊錢,在酒酣腦熱之際,杜向陽一口答應,說自己的叔叔會借錢給他,甚至借更多都行。後來杜向陽喝多了,楊烈扶著他回到自己租住的民房。到了民房裡,杜向陽半清醒半糊塗地嘿嘿笑著說:“我叔就是個農民,哪來的錢?騙你呢。”
楊烈怒不可遏,他最討厭聽到的就是別人騙他,因為那似乎是質疑了他的智商。他抄起地上的一把鐵錘,照著杜向陽的後腦狠狠砸了一下。杜向陽臉向下倒地,不再動彈。過了幾分鐘,楊烈才冷靜下來,他蹲下身,雙手扭過杜向陽的臉,探了探鼻息,似乎已經沒氣了。
楊烈思索著接下來該怎麼辦,但令他驚訝的是,自己並沒有因為殺了杜向陽而驚恐或愧疚,相反的,他覺得心裡的某一部分得到了解脫。
他拿出一把刀,這把刀是他在跑長途的路上,從一個牧民手裡買的殺羊刀。他舉起刀,對著杜向陽心臟的位置,狠狠紮了下去。一股鮮血濺出,杜向陽的身體輕微地彈起了一下。這時他確定,杜向陽真的死了。
他連夜把杜向陽的屍體拖出去,農村的夜裡寂靜無人,他在一片野地上將屍體分成幾塊,之後從車上提來一罐柴油,澆在屍體上墳燒。灼熱的火苗幾乎竄到他的臉上,但這份灼燒感令他異常興奮。一股強烈的荷爾蒙直衝他的腦門,他對著火光解開了自己的褲帶。
他連夜走到鎮上,找了個公共電話亭,撥通了杜向陽家的電話。
……
這樣的講述讓正在審訊的老馬不寒而慄,他問楊烈:“為什麼你已經殺了杜向陽,還要勒索他爸?”楊烈想了想說:“不問他爸要錢,他死的就沒有價值了。”這句話讓老馬不覺打了個寒戰。
審訊的最後,楊烈問:“杜向陽真的有個有錢的叔叔嗎?”老馬回答:“沒有,我們調查過了,他爸只有一個兄弟,也是個農民。”楊烈冷笑了一下說:“我猜這小子就是吹牛的。”
後來,楊烈被宣判死刑,半年後執行。這期間王二球因為家裡老母親生病,申請了調崗,回到家鄉所在的公安局,成了民事警察。接著胡泰從警校畢業,分到隊裡成了老馬的徒弟。還是介紹一下吧,老馬的全名叫馬漢時,不在刑場上,他應該並不介意說出他的真名。
還記得棉花地裡的那具女屍嗎?現在擺在老馬和胡泰眼前的任務,是確認這具女屍的身份,是否真如楊烈交代的那樣,是拾花工黃曉萍。
按楊烈的說法,黃曉萍被烏恩殺害時是2006年,那時他出獄不久,還沒開始跑貨運,在哥哥的棉田裡幫忙。奇怪的是黃曉萍的失蹤距今已經兩年多了,當地警方卻從來沒有接到過任何報警。
必須去黃曉萍家走一趟了,老馬帶著胡泰,連夜登上了火車。甘肅緊鄰新疆,整個省份的土地狹長,因此被稱為“河西走廊”。新疆人將疆外的廣大領域統一稱為“口裡”,第一次去口裡出差,胡泰還有些興奮。
火車窗外,是大片的棉花地,馬上進入棉花收穫的季節,棉田裡已經有成片的白色綻放。火車不斷向前,駛出綠洲,駛進戈壁,窗外是一望無際的黃沙,在夏日夕陽的映照下,分出焦黃與橙黃的層次,有種蒼涼與溫暖交織的瑰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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