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迴路 長篇版》第十三章 瘋子(2)

作者:申子辰·1天前

“西方朔,我要不要叫保衛部的人來?或者直接報警?”曹瓊慧壓低聲音,生怕卜阜欣聽見,但她的擔心是多餘的,因為卜阜欣此刻正在跟某個他們看不到的人廝打在一起。

曹瓊慧提醒了西方朔,的確應該讓保衛部的人來處理,但自己不就是保衛部的嗎?就是打電話,也應該是自己以增援的名義打。考慮到卜阜欣現在已經瘋癲,誰都不認識,他掀開後備箱,把警服大棉襖換上,再戴上大蓋帽,把外腰帶紮上,又從副駕駛的手套箱裡拽出一副明晃晃的手套。然後踢了幾個正步“啪啪”走到卜阜欣身旁,一個標準的立正,又“啪”一個敬禮。

說來奇怪,卜阜欣盯著西方朔,馬上鎮靜了下來,終於說了一句他能聽明白的話,“警察同志……我報警半天了,你們怎麼才來?”

“你報的警?叫什麼名字?”

“我叫卜阜欣,我叫卜阜欣,是燒結廠的,這些王八蛋在禍害我,你們把他們都抓走。你看,你看,他,他,他,還有他,這些人都是。”她東指一下,西指一下,“還有那個,你別走……”說著,她跑過去,一把抓住那個人,看起來是左手抓住對方的胸口,又伸出右手往對方的臉上打了幾巴掌。

“住手!”西方朔提高嗓門喝了一聲,“當著警察的面打人,還有沒有王法了?再動手打人拘留你。”西方朔揚起手銬嘩啦啦晃了晃。卜阜欣馬上垂下手去,微微低著頭,嘴裡有些不情願地嘟嘟囔囔。

“你們都叫什麼名字?為什麼要打仗?”西方朔指著空地上的一個雪堆,裝作生氣的樣子。

“他叫霍亥!”卜阜欣憤憤地說,“那個……”她往邊上指了指,“那個是他的姘頭,她叫曹瓊慧。”她的聲音極低,生怕她眼中的曹瓊慧聽到似的,但是邊上的曹瓊慧聽到她這樣說,明顯嚇得不輕。

卜阜欣說,“這個婊子不但勾搭走了他,還搶走了我的所有家產,一毛錢都沒給我留。後面那些人都是幫兇,他們沒有一個好東西,都該死的,都該死的,你要把他們統統抓起來。”

“我們會把這些人都抓走,你先回家,好不好?”

卜阜欣說,“我是不是也要做筆錄?”

西方朔說,“你的事我們都清楚了,這是和尚頭上的蝨子,明擺著呢。你不用再做筆錄了,你回家吧,在家好好休息,不要再出來了,有訊息我們會通知你的。”說著話,他把電瓶車推過來,交給卜阜欣。卜阜欣撇了撇嘴,又用力止住,嚅嚅地說,“謝謝警察同志,謝謝警察同志。”然後推著電瓶車,幽幽地走去,走了十幾米,又回頭看了一眼,高聲地喊,“謝謝警察同志。”西方朔擺擺手,“快走!回家去!”卜阜欣這才騎上電瓶車,一會就出了大門不見了。

西方朔解下腰帶,連同大蓋帽一股腦扔到車裡,斜著眼睛看著曹瓊慧,她還沒有在惱怒和驚恐中回過神來。曹瓊慧感覺他這眼神意味深長,又不好說什麼。西方朔笑了一下,“這女人挺可憐的,親人都不管她,據說連她兒子也住校不回來,孤苦伶仃又瘋瘋癲癲的。”

西方朔說完不等曹瓊慧說話,就鑽到車裡發動了汽車,慢慢悠悠地離開了。走出好遠,他從後視鏡中還能看到呆立在原地的曹瓊慧。這麼漂亮的一個女人,會是個小三麼?那霍亥看起來能大她一輪兒,又有家室,又不是什麼高官巨賈……他想不明白。西方朔拍了拍太陽穴,想這些幹什麼,這是別人的家事。這霍亥也算是一茬,活得好好的卻去尋死。自己死了也沒什麼,卻害了兩個女人,還害了自己的孩子。這鋼廠裡真是什麼鳥都有,千奇百怪,都該回回爐。西方朔有時候感覺自己生活在動物世界裡,有獅子老虎大象,也有蟒蛇鬣狗蟑螂。

昨天下午,秦若發召開一次保衛部全體會議。他在會議上強調,鑑於目前嚴峻的輿情形勢,在加強正面思想引導的同時,也要樹立反面典型,比如要找出貼大字報的始作俑者,依法合規從重處分。還強調說,誰敢破壞當前企業發展的大好形勢,誰就是企業的公敵,誰敢對上級要求的工作打馬虎眼,誰就是企業的老鼠屎,不能讓一粒老鼠屎壞了企業這麼好的一鍋湯,必須快速果斷堅決地從職工隊伍中清理出去。

西方朔隱隱覺得,秦若發特別強調大字報這事,肯定是有想法的。自己就是他眼裡的老鼠屎,要是查不出個結果來,那就是對上級要求打馬虎眼,企業這麼好的一鍋湯就被自己給壞了,接下來肯定沒有好果子吃。

馬素說,“解鈴還須繫鈴人,你要是有囊有氣的,就爭一口氣,辭職在家看孩子,我出去掙錢養活你,咱不受這窩囊氣。”

西方朔說,“我一個大老爺們是當小白臉的嗎?你見過誰家的老爺們整天地圍著鍋臺轉?你放心,我現在的確是活得窩囊了點,但好歹也成了代理科長了。放心放心放心,我會把你和兒子養得白白胖胖的。”他一連說了好幾個“放心”,喝了一口瓶裝的青島,“山人我自由妙算。”

“算你個鬼。”馬素正在用笤帚掃被單,聽他這麼說,便投了他一笤帚,西方朔一把接住,又低眉順眼地遞回去。

今天是週六不上班。一大早,西方朔去找王強健,又請他在附近吃了個火鍋。王強健很感動,他涮了兩斤羊肉,又獨自喝了半斤白酒,有了醉意就開始哭,一邊哭一邊大罵陳七郎不是個東西。

王強健說,“兄弟,你知道吧,以前在班上我沒少欺負你,是我不對。現在我不中用了,一個來看我的都沒有,你是第一個來看我還請我吃火鍋的。”

“你要說這些就見外了,我們是一個戰壕的,情同手足,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牙齒還會咬到嘴,勺子還會磕到鍋臺哩。你說是不是?”

“淺水之所以能幹到今天這個熊樣,就是因為勢利眼太多了。我就是個勢利眼,但是我現在知道錯了。他媽的,非得等到被人揍成殘疾才知道錯,這代價也太大了。你可別學我啊。”

“放心吧,不會的。我能走到現在,雖然開心的時候不多,不過一直就這樣不好不壞地活著,已經很知足了。”西方朔給他倒酒,自己開車不敢喝,就以水代酒端著茶跟他碰杯,趁著王強健感激涕零的空檔,說,“陳副總現在不管你了?他當你是擦腚磚——用得著靠前,用不著靠後。你有什麼打算?”

“操他八輩祖宗,等他火化那天非得讓我大爺燒他個稀巴爛,換成狗灰給他們,我會把這個王八蛋埋到廁所裡,再壓一個磨盤,讓他永世不得翻身,讓他們陳家斷子絕孫。”他這麼一說,把西方朔著實嚇了一跳。原來還有這種報覆人的方式。

西方朔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吧,想開點,來日方長。我想確認一件事,當初他到底跟你說了什麼,讓你死心塌地地監視我,還讓我去背大字報的黑鍋?”

王強健說,“你腦子是榆木疙瘩還是棗木疙瘩?陳七郎那是省油的燈?桌子上放著一把木尺子,還刻著倆字,名曰‘戒尺’,這傢伙從當車間主任開始,就沒少貪。他的事我太清楚了。他老婆死得不明不白你知道吧?就是他害死的。”

西方朔吃了一驚,“他怎麼會害死自己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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