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迴路 長篇版》第二十章 動機(2)

作者:申子辰·20小時前

“高明的犯罪從來都是一個人作案。因為參與的人越多,就越不安全。”他吃了幾粒花生米,“所以,你以為我大老遠搭著火車票錢冒著雨熬著夜會給你講一個毫無智商含量的老套故事麼?”

“不會不會!”我說著,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電子錶,“快點說吧,我都有點……迫不及待了。”本來我想說“我都有點支援不住要睡著了”,怕影響到他的興致,便臨時改了口。

果然,他嘿嘿一笑,露出他讀書時候的死皮賴臉的招牌笑容,使勁搓了搓臉好讓自己精神精神,便繼續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霍亥和卜阜欣以前的生活很富足穩定,起碼在別人看來是這樣。霍亥是坐地戶,十年前市裡修高架橋拆遷了他們祖上一套空置的房子,他跟大哥霍子水一人分了百十萬。後來霍子水開始倒賣大宗原燃物料,靠著老丈人在廠裡的關係,發了大財。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霍亥沾上了霍子水的光,自己拉了一支檢修隊,十幾個人,專門在各個分廠幹工程。說是工程,其實都是些放電纜、裝照明、焊支架什麼的體力活,時間長了,一些分廠的檢修的活都包給了他們。他們乾的檢修工作,無非就是給裝置清灰,緊固端子之類。這些活都是在現場,鋼鐵廠裡本來就很髒,那些又髒又累的活兒正式工不願意幹,所以他們從來不缺活。每個月憑工程單到工程部結算,養活十幾個人很輕鬆。

霍亥因為有了隊伍,所以也就不上班。他把每個月的獎金分給車間主任,這樣賺著外快,車間幫著畫考勤,自己還能領基本工資。像霍亥這樣的領著工資不上班的人,淺水很多,自己和車間主任雙贏,有些車間人多,不上班的人自然也多,一個主任這種“雙贏”的收入可能比正常工資還多。話又說回來,如果不是吃空餉的太多,搞得那些上班的職工怨聲載道,淺水恐怕也不會像現在這個樣子。

霍子水為了開展業務方便,買了一塊地,開了一家物流公司,就是順德物流。霍亥眼饞,找霍子水說,“哥,我現在帶著一幫隊伍,光幹些零碎活,我也想開個公司,但沒地方,你幫幫我。”於是,霍子水出廠房,霍亥買裝置,就在順德物流廠內開了一家順德汽修廠。

不幾年,霍子水因流年不利走背運,犯了事坐牢。媳婦眼看下半輩子指望不上他,便把家裡的錢倒騰了倒騰出國了,一走便杳無音訊。霍子水入獄前,把業務交給了霍亥,告訴他,只要好好打理,等自己出來,又是一條英雄好漢。他開始還擔心霍亥經營不了,誰知道霍亥上手不僅快,經營得甚至比他還好。

霍子水做生意,靠的是以劣充好,霍亥做生意,靠的是以假充真。比如往廠裡運十車焦炭,裡面會摻和半車箱煤。在進廠檢驗的時候,只要給檢驗員一條煙就能過關。後來,霍亥的膽子越來越大,把質監站的站長董法拉攏了過來,作假就更離譜了。僅在卡車車廂中間裝一直徑一米的圓柱狀的上等物料,真料的位置做好標記,等進廠檢驗的時候,取樣機往真物料處一插,就萬事大吉了。對淺水來說,霍亥這點原燃物料不過九牛一毛,到原料廠一卸車,馬上就會被從山西拉來的焦煤、從巴西和澳大利亞進口來的礦石掩蓋住。霍亥甚至改裝了運輸車,在車廂上加裝了水箱。一車物料少說也有半車水。進廠過完地磅把水一放,神不知鬼不覺,一點痕跡都沒有,又安全又可靠。所以單原燃物料作假這一項,就算刨去各個環節的分贓,他最後會剩下多少呢?卜阜欣估計不準,西方朔也估計不準。但這只是卜阜欣的一面之詞,廠裡不可能會留下作假記錄和憑據。特別是質監站站長如果參與的話,現在再去查幾年前的老賬,幾無可能。

卜阜欣不清楚霍亥是怎麼認識曹瓊慧的,只能估計一個大概的時間,是在兩年前。那時的淺水已瀕臨破產,政府對鋼鐵開始限產,加上環保問題,淺水生產斷斷續續。鋼鐵廠對原燃料的需求量雖然降低了很多,但霍亥仍然可以透過降低價格進入廠內,那些負責採購原燃料的部門還可以鼓吹“在嚴峻形勢下透過把握採購時機節省了多少多少萬元的成本”,霍亥掙的錢反而比以前還多。照此下去,霍亥的業務可以維持到高爐徹底停產,卻不料發生了一件事提前終結了他的業務。西方朔後來推斷,這件事八成是謠言,太不可信了。

霍亥要在淺水掙黑錢,除了跟關係人分贓,還得定期孝敬那些關鍵部門的大小頭目。快中秋的時候,他根據各人喜好送了一圈菸酒糖茶金銀首飾。都搞定了,偏偏淺水高爐裝備部部長秦四川不知道吃錯什麼藥,非得約霍亥吃飯,還叫上了質監站站長董法。那天晚上三個人去吃飯,在一個很隱蔽的私人會所。三人吃飯喝酒,到半夜的時候,秦四川說,“這裡有娘們,可好了,你倆敢不敢弄?”

董法晃著油光滿面的臉,笑嘻嘻地說,“霍總請咱們吃飯,可沒說還給咱們要娘們兒啊。”

霍亥說,“來這裡不玩,裝什麼正經人?還是不是爺們啊?”說著叫來服務員,遞給她兩百塊錢小費,“開三間房,要三個漂亮的。”

秦四川卻說,“要物盡其用才行,要有比賽的感覺才好玩。”

董法說,“你說怎麼玩?”

秦四川說,“一床,一女,三條槍!”

“秦部長真重口……”董法說,“到時候你他媽的別自卑。”

“誰自卑還不知道呢。”秦四川嘿嘿笑著,站起來往外走,對服務員說,“都聽到了?就這麼辦,錢少不了你們的。看到沒,那是霍總,有的是‘馬尼’。”服務員應了一聲,前面帶路,先領他們到房間。他說的“馬尼”就是錢。

事就壞在“馬尼”上。三個人嫖完,秦四川生氣了,因為賣淫女對嫖資有異議,藉著酒勁他打了她兩個耳光。霍亥本著息事寧人的態度,本來要給錢,秦四川搶過來,給了一半。

“就這水平還要這個錢?”

賣淫女說,“開始說好的。”

“開始是說好的……可你沒按我說的來啊。”

老闆認識他們三個,霍亥偷偷把錢塞給老闆,又道了歉,三人才離開。他們沒想到,這個賣淫女竟然認識三鋼國際一流對標部的部長朱有標的女兒,不僅認識,還走得很近。三鋼國際一流對標部在公司內部很有影響力。當初三鋼製定了一個三年超韓四年超日五年超美的“三四五”規劃,國際一流對標部就是負責隨時蒐集這三個國家鋼廠指標的部門,部長是首任董事長的親外甥,他女兒叫朱守道,聽起來像個男孩子的名字,大概是取義“守住婦道”之意。賣淫女在三人嫖她時,從他們談話裡也把各人的身份資訊聽個七七八八。 所以後來就把當晚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訴了朱守道。添的油和加的醋當然都和朱有標有關,無非就是霍亥等人那晚去吃飯,飯後嫖娼起了爭執,竟打著朱有標的旗號想賴賬。事情趕得巧,那朱有標與質監站站長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坐過怨氣,加上朱守道一說,便信以為真。他先派了個知根知底的人找飯店老闆核實董法是否來吃過飯,答覆說是常客。那就不需要再往深裡問,一切就算坐實了。

過了不多久,先是質檢站站長被撤職,隨後秦四川也被免,霍亥的業務也沒了。他透過關係打聽,反被問,“你是不是得罪了三鋼的朱有標?你完蛋了,他是小廟的人,可不是個省油燈!”

霍亥沒了生意,不多久物流廠就關門了,想重新把檢修隊召集起來,可現在的淺水已江河日下,真應了那句話,“大河沒水小河干”。不僅霍亥這條小河干了,以前很多生財有道的大小頭目現在也旱得見底。只有天天想著法子從人事上撈點外快,所以三天兩頭不是人事制度改革,就是體制機制改革。畢竟,市場說了咱不算,提誰免誰咱說了還是算的。

霍亥沒了生意以後,並沒有垂頭喪氣,反而精神煥發起來。“開始我沒在意,後來我兒子告訴我,他可能在外面有人了。”卜阜欣說,“開始我不相信,就他這模樣,都四十多了,身高還沒有一米七,怎麼可能?”

“後來你信了?”西方朔說。

“到底我也沒信,直到我被騙之後,才知道他跟一個叫曹瓊慧的女人好上了,真是不可思議。”卜阜欣淡淡地說,臉上並沒有憤怒或傷心,像是幽幽地說著一個與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她笑了一聲,“突然之間,錢沒有了,房子也沒有了……淺水的這些人,都是井底之蛙,與世隔絕,又沒什麼文化,都勢利得緊,我精神受了點刺激……”她嘆了口氣,呆呆看著面前的茶水。

“這麼說,曹瓊慧就是衝著霍亥的錢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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