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沒話找話,今天怎麼裝死?”
“告訴你個好訊息,我可能要出名了,我在思考。”
“出名就一定是好事?再說,想出名多容易啊。給你出個主意,明天中午,你頭上扣個尿罐子光著腚到廣場上跑兩圈,保你十分鐘就能出名,全國出名。”
“你懂什麼。作為淺水公司的一名科級幹部,我今天把那個大字報的懸案給破了,當初還想法設法讓我背黑鍋,現在怎麼著?那個意圖讓我背黑鍋的才是個真小人。”
馬素轉過身,擰了擰他耳朵給他提點精神,“你們公司那點破事……在人前人五人六兒的,有幾個是好東西?排好隊全拉出去活埋有冤枉的,隔一個埋一個就一定有一大批漏網的。就你,要我說有點志氣趁早辭職,你家不是還有地?我挺願意跟著你回老家種地的。”
“你懂個屁。沒錢你喝風去?孩子不上學了?攢夠兩百萬,我就辭職,不跟這幫孫子瞎扯了。”
馬素見他又開始空想了,沒搭理他,又回過頭看書了。半天又說,“你別跟那曹瓊慧瞎扯,聽說,她嫁給了陳七郎,要結婚了。要是有人把那些照片給陳七郎,你就是一個死,聽到沒?”
西方朔嘿嘿笑,側過身,這表情只有喝多了酒才有。“有些人,驕傲,狂妄,總認為能掌控別人的命運,可從來沒想過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們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控不住,多無知。陳七郎就是這樣的人。我現在抓著了他的把柄了,你放心吧。沒準,他跟霍亥的死還有關係呢。”
馬素聽他這麼說,合上書又要往他頭上敲,被西方朔一把接過。馬素說,“就知道你狗改不了吃屎,你們老西家都這德行,肉的肉,倔的倔,都是三腳踹不出個屁來的。”停頓一下又說,“你查出個端倪來沒有?”
西方朔把書翻開,遞回去,“毫無頭緒,那是個完全的密室,別說找不到門,連個窗、連個窟窿眼兒都沒有……碰上玩把戲兒的了……”
“非得有個人成了罪犯才行?累死了自己,煩死了旁人才好?”馬素話音落了,旁邊沒反應,再一看,這回是真睡了,因為他睡覺的時候流口水,轉眼珠兒。西方朔翻了個身,開始說夢話,不知道是什麼地方的方言,一句也聽不懂,隱約中,好似說了一個人的名字,然後嘎嘣嘎嘣地磨了幾次牙。
陳七郎在陽臺上哈著腰對著望眼鏡瞄月亮,月食過去半天了,還在看。他在想,月亮是石頭,石頭怎麼會反光?地球上這麼多山,珠穆朗瑪峰夠高吧,也沒聽說誰發現了山體反光。可見,月球是由石頭構成的這個說法是錯誤的。今天開會時,他還把這個觀點搬了出來,大家感覺挺新穎。主持會議的在總結他講話要點時還著重濃縮成了“月亮構成論”,強調要把月亮構成論落實到具體的工作實踐中,指導好各項工作。他對自己的講話很滿意,直到見到兩個警察前,他還在思考著要把“月亮構成輪”的內涵再擴充套件擴充套件。
陸明和西方朔走後,他像吃了十幾只活老鼠一樣,百爪撓心,一陣陣的出虛汗。“月亮構成論”暫時被拋到腦後去了。剛才跟曹瓊慧通了電話,他沒告訴她警察來過的事,不想讓她知道那幾張大字報是自己貼的。曹瓊慧說,“快看月食啊。”陽臺上一直架著一臺望遠鏡,看看月食,能讓自己安靜下來。他以前也看過多次月食,但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晚上這樣,那地球的陰影突然讓他感到恐怖異常。那是心底深處升騰出來的寒意,像一個鬼魂吱吱地在心臟的位置往上鑽,一直搖搖擺擺地鑽到他腦袋裡去。
陳七郎腰痠背疼,羅鍋著腰太久了,一下直不起來,只能雙手掐著腰,蹣跚著回房,一屁股躺到一張竹製的搖椅上。旁邊茶几上的手機微微閃動著綠色的訊號,他抓起來,有曹瓊慧十幾個未接電話。把手機放回去,想了想還是撥過去的好,於是又拿回來。
曹瓊慧說,“看月食去了?”
陳七郎“嗯”了一聲算作回答,然後說,“你知不知道,警察還在調查你前夫的案子?”
曹瓊慧說,“不能吧,當初都定性了的,不是刑事案件,他是自殺的。”停頓了一下,“明白了。他們是不是找你了?他前腳死,你後腳就來,不讓人懷疑都難。”
“不怕,抓賊抓髒,捉姦捉雙。他們沒有證據,不能怎樣的。”陳七郎半閉著眼睛,聲音低沈,慢條斯理,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曹瓊慧有些擔心,“七郎,不是我多嘴,我怎麼老感覺有點不保險,是不是還有別的事?”
“能有什麼事?不要想太多,咱們自己的事才是事兒。還沒問你呢,你父母那邊的思想工作,你做得怎樣?”
“也就這樣了,也不能怪他們,誰讓你年齡這麼大來?你比我爸才小五歲。”
“楊院士比他老婆大多少,跟她老婆的爺爺差不多大,沒準還更老茬些呢。”陳七郎不願意把這個話題聊得過多,嗯嗯了兩聲,“反正什麼都準備好了,結了婚,你就調到這邊來,啊。”那邊說了聲“死鬼!”就掛了。每次都是這樣,掛得突然,結束語一樣,她沒跟他說過“再見”,而說“死鬼”。以往聽起來挺親暱,但是現在,陳七郎忽然間有點毛骨悚然。
回想前年他們剛認識那天,她當時有些悶悶不樂,一臉愁容。那時候,他老婆還沒死,她跟霍亥也沒結婚,霍亥沒離婚也沒中風。這才多長時間,一轉眼,滄海桑田。人事真是變化無常,無從預測。你都不知道自己明天是不是個好人,會不會幹出蠢事。今天是個模範丈夫,保不準明天就出軌,今天還是個孝子,說不定明天就說那個老傢伙為什麼還不死。人連自己都看不透,遑論人事。
陳七郎從茶几下摸出那把老舊的戒尺,自從當了董事長,這東西不擺在辦公桌上了。因為有一天他聽到走廊裡有人說,“離譜!”他不知道說的是不是他,也不確定是不是那個打掃衛生的陳師傅說的。自那以後,他就把戒尺收了起來,帶回了家。然後寫了幾個毛筆字掛在了辦公室,“見微知著”。自從來到淺水,他成功地為自己樹立起一種以廠為家的良好形象。最近兩個月,財務部的部長恨不能一天往他辦公室跑上十八趟,告訴他資金鍊吃緊,庫存越來越多,應收款越來越多,就是訂單越來越少。今天的一個最新訊息是,河北的一家客戶終止商談三萬噸冷軋卷的訂單,實際情況是這家客戶被小廟搶了去。這是什麼事?三鋼不是一家人麼?曹瓊慧說,“三鋼在組建之初,小廟就沒安什麼好心,這事你比誰不清楚?現在怎麼裝糊塗了?”他只說,“你不懂。”他心裡推測,小廟打著市場競爭的旗號搶活是假,把他的業績搞下去才是真。自己也許只是個替補上場,時機到了,就會被換下去,不然沒法解釋為什麼自己能當上董事長,比自己有資歷有關係的多了去了。這個想法他沒告訴曹瓊慧。
對面的牆上是一副昨天掛上的大照片,曹瓊慧穿著婚紗,挽著他的胳膊。曹瓊慧說,不大辦為好,畢竟他老婆死了才一年,她老公死了還沒半載,再說也會浪費不少錢,沒必要。他覺得有道理,所以決定只請淺水的少數親朋好友吃頓飯,沒有婚禮,也不收份子錢。日東這邊就不聲張了,知道的人多了,說閒話就多。再說,請人參加婚禮,人家表面上高高興興地給你祝賀,心裡還指不定怎麼罵你呢。特別是那些沒禮節來往的人,沒準會罵你個祖宗十八代,說你收禮了,說你圈錢了。
女兒陳如月對他的婚事非常反對,她發的最新的一條簡訊還是半個月前,冷嘲熱諷地說,恭喜你迎來第二春。這半個月裡,他給她打過電話,始終無人接,發簡訊再也沒有回過。所以,陳七郎十分擔心這個女兒以後會不會跟自己斷絕來往。他把自己的擔心告訴了曹瓊慧,她輕輕一笑,“放心吧,是想她媽了,時間長了就會好的。”
還有三天就是結婚的大喜日子了,可現在陳七郎卻微蹙眉頭高興不起來。內事不安外事不寧,這喜中逢愁事,還真有點發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