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嘆氣:“乾爹不會平白無故毀掉這些,我猜,是朝廷裡有人要找他麻煩了。”
柳無歸不懂這些:“什麼麻煩?”
轉眼間,陳筊又看完一本,無奈道:“懸劍閣是一步險棋,雖然乾爹利用凌仄,一次性扳倒了他的兩個政敵,但又怎可能輕易全身而退?皇帝近來扶持計相和他的弟弟,就是對乾爹生了疑心,乾爹將這些東西拿出來,讓我看完便燒了,也是在防著之後有人突然來找麻煩,落了什麼把柄到他們手裡。”
末了,她幽幽看了一眼柳無歸:“我猜乾爹這些日子之所以與你師父‘報團取暖’,也是為了借你師父的身手平安將這些東西轉移出來,但我是真沒想到……我當時寫沈莫問夜御七女還是含蓄了,這魔頭連我乾爹都睡……”
柳無歸乾笑一聲,心想別說是白澤守了,這天下人在沈莫問眼裡只分兩種,敵手,和敵手之外,除了比劍打架以外的事,對於沈莫問來說都不是事。
本來,他其實並未在意此事,直到先前白澤守與沈莫問來給阿黃送藥時,他在沈莫問身上聞到了和白澤守一模一樣的薰香……
柳無歸沒那個膽子去管沈莫問的私事,只是一想到以後他與陳筊的關係多了一層,心裡還是隱隱感到高興:“以師父的性子,不可能一直在白澤守府上久住,估計過不了多久就會走,等到你乾爹養好傷,才會回來索要‘報酬’。”
陳筊哼了一聲,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書上。
白澤守的這些私藏年代不一,有些非常古老,甚至還被海水泡過,被沈莫問送來時就已經碎成了齏粉,陳筊費了很大力氣才勉強辨認出上頭的文字,應是三四百年前的民間異聞。
這些異聞中提到,太一之淵中存在類人之物,長相和人十分接近,但無論是體魄還是心智都遠超凡人,若是在深淵下遇到,凡人於他們便只是一塊可以用來果腹的肉。
而陳筊手中這本時間相對近些,大約是大陳建國時留下的書卷,說的正是隆泉外的礦區,有礦夫曾在礦洞深處見到古怪人影,以為是同伴,追隨而去,卻因此發現了巨礦,結果在其中作業不過兩月,礦洞便塌了。
現在想來,這恐怕便是先前螞蚱帶他們去礦區看的那個“陷阱”,正因有人在礦洞裡見到了人,武仙下凡後,急於求財的江百才以此捏造出了神將屍的傳聞。
他們這一路走來見到的許多怪異之事,確實都和諦聽有關。
想了想,陳筊忽然說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說法,‘ 泥胎之肖人者,近之則親,過之則怖’,許多人泥像紙偶在點睛時都極有講究,這並非是因為點睛他們就會活過來,而是若是點睛後他們變得非常像人,就會使人心生恐懼。”
柳無歸茫然道:“這和諦聽有關係嗎?”
陳筊道:“你不覺得很奇怪嗎,為何有點像人的時候,你會覺得親暱,但是特別像之後,你又會覺得害怕,這是不是因為,在很久以前,人曾經和一些長得和我們很像的東西為敵,只是他們比人強出太多,所以,人才會本能地畏懼他們。”
柳無歸倒吸一口涼氣:“但現存的古籍裡已經幾乎找不到對他們的描述,這是為什麼?”
陳筊若有所思:“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諦聽的存在過於古老,導致史書中對他們的描述漸漸消失,還有一種,則是曾有人大規模地銷燬過他們存在的痕跡,致使後世對他們一無所知。”
一整個下午,陳筊將剩下的古籍全部看完。
事到如今,陳筊甚至有些理解,為什麼像是方慈這樣的人會一輩子都陷在太一之淵的謎題裡,甚至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要選擇將自己葬在那麼一個不見天日的地方。
自古以來,太一便如同地下崑崙,人一直將生活在其中的活物當做仙胎,直到明淵帝時,才有人提出了修仙之道,認為只要找到三業賊就能深入太一之淵的最深處。
而有關太一的傳聞既蠱惑了方慈,也早已蠱惑了白澤守和沈莫問,以至於在懸劍閣之亂後,兩人終於忍不住要自己去尋找源頭。
想到這些,陳筊心中隱隱不安,與柳無歸一起將書全燒了,這時只聽咯吱一聲,正屋的門被推開,下午還虛弱得無法動彈的阿黃竟是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
從天牢出來時,阿黃不僅骨頭都斷了小半,渾身上下更是尋不到一塊好皮,而就這麼短短十日,她身上的傷口不但盡數結痂,就連原先的斷骨都已經幾近長好,速度之快,就連向來身強體壯的柳無歸都為之咋舌。
古老的書籍還在火盆裡燃燒,隔著火星和灰燼,少女眼底的迷惘已經消失不見。
她堅定道:“再養兩日,我們就儘快出發吧……我想知道,方慈不惜賭上師父的命也要隱瞞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