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初開
天穹裂開千丈漆黑豁口,萬千破碎夢境如隕星墜落,砸在龜裂的世無海上,轟然炸開漫天光屑。
時嶼脊背被虛空罡風颳出數道滲血傷口,踉蹌半步,身後洛夢淵伸手穩穩扣住他小臂,一身素白道袍早已被墟界戾氣染得斑駁,手中長劍震顫不止,劍脊刻著的界紋黯淡得近乎消失。
前方數萬魘獸層層疊疊堵住退路,嘶吼聲震碎漂浮的殘碎山河。為首的魘主踏在崩塌的星河碎片之上,黑霧翻湧的手掌捏著半塊墟界本源玉,冷笑穿透整片混沌:“守墟人又如何?三界夢境盡數崩塌,歸墟大門徹底敞開,從今往後,萬物生死、仙凡輪迴,皆由我掌控。”
洛夢淵將時嶼護在身後,抬劍直指對方,眼底沒有半分懼色,聲線清冽卻震得周遭碎夢劇烈晃動:“夢生永珍,墟藏輪迴,歸墟從不是囚籠,更不是你屠戮眾生的利器,楚天軍,今日便與他們同歸於盡!”黑壓壓的身穿黑金的龍鎧的將士朝霧雲滿天的漩渦衝去。
話音未落,魘主揮手,鋪天蓋地的魘潮席捲而來,腥臭黑霧瞬間吞噬半邊天際。洛夢淵手腕翻轉,長劍破空斬出一道橫貫天地的銀白色劍光,劍光所過之處,無數低階魘獸頃刻間化為飛灰。可魘主手中本源玉光芒暴漲,黑霧迅速癒合,更有無數破碎噩夢化作利刃,密密麻麻朝楚天軍飛來。
時嶼攥緊懷中一枚殘缺的古鏡,那是維繫凡界夢境根基的至寶,鏡身此刻滾燙灼燒,他忽然上前半步,與洛夢淵並肩而立,眼底翻湧微光:“我守人間千重清夢,你鎮墟底萬古邪祟,今日便一同封了這失控的歸墟。”
正當楚天軍衝鋒時卻突然多數人七竅流血,倒地不起,魘主抓住機會,使出了千古禁術:消寧術。可將人的核體吞噬,永遠無法轉世,消散在天地間。
洛夢淵肩頭被暗勁重創,悶哼一聲,卻依舊牢牢站在時嶼身側,劍鋒再次抬起。遠處無數漂泊無依的殘魂、破碎夢境的靈體,被二人劍光吸引,化作點點微光環繞在長劍四周。
洛夢淵垂眸看向身側的時嶼,轉瞬抬眼,目光鋒利如寒星:“定數由墟生,亦可由人破。今日,我們便要以凡軀,重鎖歸墟。”
地底巨獸的巨爪已然穿出地面,整片虛無天地搖搖欲墜,無數破碎星辰不斷墜落。時嶼懷中古鏡光芒大盛,鏡面上浮現出凡界萬家燈火的萬千夢境;洛夢淵長劍承載無數殘魂微光,蓄力待發。
危機迫在眉睫,二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同時向著黑霧深處、魘主與甦醒巨獸所在的歸墟核心,縱身衝去。
此時的京城……
“洛將軍這麼年輕有為,又武力高強,怎麼就死了呢。”街道兩旁目送洛將軍靈棺的民眾泣不成聲,時嶼剛結束戰鬥,身上的血還未乾,面無表情的低著頭,沒有大哭,沒有撕心裂肺,是絕對的沉默,安靜的令人髮指,好像下一秒就會把這世界翻個底朝天。
“到了。”時嶼大步流星的走進執政堂,身上的長袍被微微撩起,緊跟其後的是黑白相間,中間閃著鎏金的棺材。時嶼跪在龍椅前,龍椅之上的沈帝指尖死死攥著扶手,鎏金紋路被掐得發白,殿內文武百官垂首屏息,落針可聞,唯有棺木邊角垂落的素白挽布,隨風輕擦地面,擦出細碎又刺骨的聲響。
時嶼雙膝砸在冰冷白玉地磚,一聲悶響震得身前棺槨微微晃動。他一身染遍墟界黑血的長衫未換,髮間還纏著未散盡的魘霧,方才在歸墟與萬魔死戰都不曾顫抖的脊背,此刻繃得如拉滿的弓弦,垂落的雙手指節死死蜷起,掌心嵌進細碎血痂。
“陛下,洛夢淵守住歸墟封印,截斷魘主借夢境屠戮凡世的通路,卻遭禁術消去魂核,神魂碎於墟底混沌。”他語調平得沒有一絲起伏,聽不出悲喜,可尾音極輕地發顫,像是風一吹就要碎裂,“屬下攜他殘魂靈柩歸來,覆命。”
話音落下,階下百官壓抑的啜泣聲此起彼伏。誰都知曉洛夢淵是鎮守兩界的支柱,少年將軍一身傲骨,昔日提劍護京城百姓、孤身踏墟鎮邪祟,從無半分退讓,如今卻落得魂飛魄散的結局。
沈帝緩緩站起身,龍袍曳過長階,一步步走到棺木前,指尖輕輕撫上鎏金棺蓋,沉默許久才出聲,嗓音沙啞乾澀:“朕知他性子,從來不肯退後半步。歸墟一戰,可有轉圜餘地?”
時嶼埋著頭,額前碎髮遮住眼底翻湧的紅,喉間發緊:“消寧術吞盡魂核,三界輪迴簿再無他名,再無轉世機會。”
短短一句,壓垮了殿內所有人。
沒人看見,時嶼藏在袖中的手,緊緊攥著那面維繫人間夢境的殘缺古鏡。鏡面原本盛滿萬家燈火的微光,此刻黯淡大半,鏡身裂痕又多出數道——那是洛夢淵消散之時,二人靈力相牽,鏡身受神魂崩碎衝擊留下的傷。歸墟大戰最後一瞬,洛夢淵拼盡最後一絲氣力,將撲向他的巨獸攔下,獨自扛下魘主全部禁術之力,只來得及朝他遞來一道安穩的目光。
那時漫天黑霧吞噬一切,時嶼眼睜睜看著他周身白光寸寸瓦解,連伸手去拉的機會都沒抓住。
殿外忽然刮進一陣冷風,捲起棺旁素紙紙錢,飄到時嶼肩頭。他終於微微抬眼,視線落在棺木之上,黑白棺身隔絕了所有溫度,再也見不到那個總將他護在身後、持劍擋盡兇險的人。
“臣有一事求陛下恩准。”時嶼緩緩直起身,抬眸望向高位帝王,眼底終於漾開壓抑許久的悲慟,“洛夢淵無魂無輪迴,臣不願留他獨自長眠皇陵。懇請陛下允我,攜靈柩重返夢歸墟,守那片混沌殘境,伴他殘存靈息歲歲年年。”
滿殿譁然,文官紛紛上前勸阻,言說歸墟戾氣蝕骨,凡人久居會神魂枯竭,得不償失。
可時嶼心意已定,指尖摩挲著懷中冰冷古鏡,腦海裡反覆迴盪歸墟之中洛夢淵那句“定數由墟生,亦可由人破”。他們說好一同重鎖歸墟,如今只剩他一人,凡界安穩了,他該回去陪他。
沈帝望著少年滿身未乾血汙、執拗不肯彎折的模樣,長長嘆了口氣,抬手揮手:“準。朕為洛夢淵立碑傳世,京城永記護界之功。你若日後想回凡界,皇城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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