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有歸人》第 43 章 那扇光門在石室中被重新合攏了(1)

作者:長風寄客·19小時前

第 43 章

那扇光門在石室中被重新合攏了。洛夢淵把門縫邊緣那道微光用手指沿著紋路推回原位,確認它合攏之後才退出來。他回到拱門外時天已經黑透了,拱門的石柱在夜色裡立著,像兩扇合攏之後就不再開啟的舊門板。他在拱門外找了一處背風的位置,把馬拴好,沒有生火。

夜風從南面灌過來,帶著地下深處滲上來的那種比地表空氣暖了一兩度的餘溫,拂過拱門塌了半邊的頂部,在石料邊緣繞了一下又散開了。他沒有睡,也沒有躺下,靠著馬鞍坐著,在黑暗裡把衣襟內側那枚令符和玉片的位置隔著布料按了一下,像在確認一件舊物還在原處。

褚寒聲靠在一段矮牆根上,把自己的舊布袋墊在腦袋底下當枕頭,半躺半靠著。他躺著的時候嘴也沒停——不是跟誰說話,是自己在小聲哼一個調子,節奏鬆散,旋律簡單,像是一段很久以前聽過的歌謠,被人記住了前兩句,後面的詞忘了,只剩調子還在嘴裡反覆地轉。他哼了一會兒,停了一會兒,然後又換了個調子重新哼起來。

燕三娘靠在另一段矮牆根上,原本閉著眼,他換調子的時候她睜開了。她沒有看他,只是過了幾息之後說了一句:“你那個調子,第二段是不是“過河的人不要回頭看”。”褚寒聲的哼唱停了一瞬。他把枕頭底下的布袋抽出來拍了拍,重新墊好,然後說:“……我爹教的。他說那首歌唱的是楚河邊上以前一個擺渡的撐船人。”燕三娘沒有再問,把目光收回去,重新閉上了眼。

季風季雲裹在同一件行囊披風裡靠在一起。季雲已經睡著了,季風睜著眼,手搭在刀柄上,面朝南面沒有移開。他沒有看任何人,但他偶爾會偏一下頭,把耳朵朝向褚寒聲哼歌的方向,像在把那段調子收進自己的記憶裡。

薛刃蹲在拱門外北面的一處高位上。他的位置恰好能看見拱門內石室入口和南面開闊地的重疊截面。他蹲著的姿勢一直沒有換過,彎刀橫在膝上,刀鞘邊緣的舊痕在極暗的月光下泛著一層細密的白光。

時嶼坐在洛夢淵旁邊,兩人之間隔著約莫一臂的間距。古鏡擱在他膝上,鏡面暗層裡那道三短一長的頻率還在穩定地跳動,像一條被繃直了之後固定住位置的舊線。他沒有看鏡面,但他的一根手指搭在鏡框邊緣,指腹貼著鏡框外側那道微熱的光帶——那種溫度沒有消散,一直持續著。他感覺到那道頻率在夜間變得更清晰了,每一次跳動的間隔比白日里短了一線,像是門後的空間在夜間重新調整了自己的呼吸節奏,與白天的頻率不同。

天亮的時候,南面的地平線上出現了移動的影。不止一個,是一隊,約莫七八騎,馬速不快不慢,隊形鬆散,像一群在荒野上走了很久的人,已經沒有精力維持整齊的佇列。隊伍在距離拱門約百步處停了下來,沒有靠近,隊首的人勒馬之後偏頭朝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然後獨自策馬向拱門方向駛來。他的馬走得不急,蹄步均勻,像一個人走了很長一段路之後已經不急著看終點還有多遠了,只保持著自己的步頻繼續走到該停的地方為止。

那人三十多歲,穿一件深色短打,袖口扎著繫繩,腰側掛著一枚青玉令牌。他在拱門前翻身下馬,動作不大,落地時靴底和地面接觸的聲音被軟土吸收了大半。他站定之後目光掃過洛夢淵等人的站位和行囊——在洛夢淵衣襟那道被令符輪廓微微撐起的弧線上停了一瞬,在時嶼腰間那面古鏡的鏡框邊緣停了一瞬,在薛刃刀鞘上那兩道平行的舊磨損痕跡上停了一瞬。三處停頓都極短,像是他習慣了在任何陌生的環境裡先把自己需要的東西的位置記住,然後把視線收回去,落回對面人的臉上。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不需要額外解釋的事:“喬盟主讓我們先來探路。北面三條道都走過,只有這條有活物的動靜。你們走了幾天到的。”

洛夢淵站起來。他站起來的動作不急,像在給對方的視線一段穩定的距離去打量。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把目光從對方腰側那枚令牌上收回來:“喬聽瀾讓你們從哪條路接上來的。”那人把令牌解下來,翻轉過來,讓他看清令牌背面刻著的散修盟暗記——是燕三娘畫過的那枚燕子,翅膀的弧線刻了三道,與地宮壁刻上燕三娘留的落款暗記一致。“通州北面八十里,驛站舊址。有人沿途留了散修暗碼——他說他叫褚寒聲,比我們早到了三天。我們是順著他的暗碼找過來的。”

“褚寒聲現在在哪。”洛夢淵的聲音沒有波動,但語氣裡的停頓比平時短了那麼一瞬,像是把一句已經知道答案的話重新確認一遍。

那人沒有回答。他偏頭朝隊伍後方看了一眼。遠處的隊伍末尾,一匹馬正在緩緩踱過來——不是催著趕過來的速度,是一個人慢悠悠騎著馬走過來、像是不急著加入對話,也不打算錯過對話的過程。那匹馬走得鬆鬆垮垮,韁繩搭在鞍前,騎手的手也沒握著韁繩,就那麼搭在膝蓋上,像是在趕一段走熟了的舊路。馬上的人身形很高,瘦得像一根舊竹竿,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袖口短了一截,露著兩截細瘦的手腕。他在離洛夢淵約十步的地方勒住馬,翻身下馬的動作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隨意,像一個人已經趕了很遠的路,但覺得停下來之後可以先把最後一口乾糧嚼完再說話。

他落地之後先把行囊從馬背上解下來拎在手裡,行囊輕飄飄的,像裡面沒裝多少東西。然後他拍了拍衣襬上沾的草屑和幹泥,把行囊換到另一隻手上,又拍了拍另一側衣襬,像在把趕路的風塵一一拍掉,然後才抬起頭來。他抬起頭時洛夢淵看見他的臉——眉梢微微下垂,哪怕不笑的時候也像在偷著樂。他咧嘴一笑,缺了一半的門牙在晨光裡亮堂堂的。

“喬盟主讓我來的!”他說,聲音比他的身形聽著輕快不少,像一個人在路上走了三天之後嗓子還是潤的,“他說你們在這條路上會缺一個識路的,我褚寒聲別的本事沒有,跑得快、嘴甜、命硬——三樣夠不夠換一頓熱飯?”

他說完之後沒有急著等人回答,像那句話已經扔出去落地了,他不需要彎腰把它撿起來。他站在原地,沒有搓手,沒有抖腿,目光也沒有往隊伍裡其他人臉上一個個掃過去——他看了洛夢淵一眼,然後看了時嶼一眼,在時嶼腰側古鏡的繫繩上停了一下,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但他沒有多問。然後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洛夢淵臉上,缺了半顆門牙的笑容還掛著,像是在說:我來了。你們要不要用我,我等你們自己決定。

洛夢淵看了他幾息,沒有回答“夠”或“不夠”,問了一句:“你從哪條路來的。”

褚寒聲把腰間的舊布袋拍了拍,袋口繫繩鬆了一截,露出的碎銀子邊緣在日光裡閃了一下。“通州北面驛站舊址。我先往北走了一段,又繞回到南面那條舊道。”他蹲下來,用手指在地面上劃了一條彎折的線——從通州出發,先向北,再向西折回,然後向南插入一條被廢棄多年的舊路。那根線在他手指下面彎了三次,每一次彎折處他都稍微停頓一下,像在確認自己記得的路線沒錯,“我爹以前在這條路上走私。南邊那些道他不走了之後我還在走。喬盟主的人走官道,我走地下。”他把地上的線抹平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們要去的地方——鐵軌盡頭那扇光門後面——我知道那道門。它後面不是路了,是另一層地面。”

他沒有解釋“另一層地面”是什麼意思。他說完之後站回原處,像那句解釋已經給完了,剩下的要等對方自己決定要不要繼續問。洛夢淵也沒有問。他回到馬旁翻身上馬,朝南面偏了一下頭,沒有說“跟上”或“走吧”。那個偏頭的動作像一把鑰匙,把所有人放在原位的待命狀態同時解了鎖。隊伍開始移動。

褚寒聲跟在他們後面,沒有催馬到前面去,也沒有落在太后面,保持著一種不近不遠的距離,像一根被風帶著走了很長一段路、終於找到了一群方向相同的人,於是在那個距離上安頓下來。他的馬走著走著偏了一下方向,從他之前的軌跡上偏離了約半步,靠近了時嶼的位置,不算是靠得太近,剛好是兩個人並排走時能聽見對方說話的的距離。他偏頭看了一眼時嶼腰間那面古鏡——那面鏡子在日光下泛著暗沈的青灰色光澤,鏡框邊緣被反覆摩挲過的地方比別處更亮一些,像一層被體溫養出來的舊釉。他看了一眼,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語:“我爹筆記裡寫過一面鏡子。他說那面鏡子能照見人不想看見的東西。我沒見過,但是看見了也不會奇怪。”

時嶼偏頭看了他一眼,回了一句:“那面鏡子是能看見人不想看見的東西。”褚寒聲聽了之後沒有接話,他偏頭回去看前面的路,像是把那句回答收進自己的舊布袋裡了,跟那些碎銀子和那截紅繩放在一起,沒有打算當場開啟,先留著。隊伍繼續向南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那道鐵軌重新出現在前方。

褚寒聲在後方的馬背上看到那道鐵軌的時候,把韁繩微微提了一下,讓馬速慢了一拍。他沒有勒停,只是讓自己的馬從隊伍中段落到了最後面。他的目光落在那道鐵軌上,在鐵軌表面那層暗沈沈的鏽蝕層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把目光移開,落在鐵軌延伸的方向上。他騎在馬上沒有多說,但他的馬沒有立刻恢覆到原來的速度,多走了幾丈才慢慢重新提上來。他趕上去重新回到原來的位置時沒有解釋,像在隔了一段路之後,把那道鐵軌的走向和自己記憶裡的某條路線對了一下位,確認無誤之後,就把馬速重新調整到了原來的節奏。

行出一段之後,洛夢淵在前方放緩了馬速,等時嶼的肩頭與他齊平。他偏頭看了一眼時嶼腰側古鏡的繫繩,目光在繫繩的結釦上停了一瞬——那個結是今早出發前重新系過的,比之前緊了一分,像在把一件容易鬆動的舊物重新收緊了,好讓它不會在半路上脫落。他沒有說什麼,收回目光繼續看前方,但他在收回目光時右手拇指在韁繩上輕輕蹭了一下,像在確認一道舊傷已經長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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