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石板被重新推開的時候,天色已經暗透了。洛夢淵沒有等到第二天早上。他把那枚令符重新嵌入凹槽,石板下沈,露出那道窄縫。冷風從縫隙裡湧上來,比傍晚時更涼了一些,帶著地底深處的乾燥氣息和舊石料的微塵氣味。他抬頭看了一眼夜空——沒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子掛在正南方向,像被人用極細的筆尖在墨色紙面上點了一些極淡的白點。
他把火摺子遞給時嶼,自己先側身探進了井口。井壁內側的舊鑿痕在火摺子的光裡被照出一層粗糲的紋理,能看出開鑿的方向是從上往下的,鑿痕的間距均勻,但深度從井口往下逐漸變淺——像是開鑿的人在接近底部時,體力正在逐漸消耗,每一鑿都比上一鑿輕了一分。他踩在井壁的凸石上,一級一級往下落。時嶼跟在他後面,兩人之間隔著約莫兩級臺階的距離。古鏡的光從上面照下來,在他肩頭鋪出一圈淡青色的微光。
下到約莫兩丈深的時候,井壁南側出現了一道橫向的開口。開口不高,約莫四尺,寬約兩尺,邊緣被打磨過,像是被反覆出入過很多次,石面的稜角已經被衣物和身體磨得圓鈍了。洛夢淵在開口邊緣停了一下,用手掌貼著開口內側的牆面感覺了一下——牆面的溫度比井壁高了一線,像是開口內部的空間與地表之間有某種微弱的熱量交換,雖然緩慢但一直沒有中斷過。他側身探進了那道開口。
開口內側是一條窄通道,寬約一人,高不足五尺,需要微微彎腰才能透過。通道的走向筆直,像鐵槽道一樣被校準過,但兩側牆壁不是粗鑿的石面,而是經過打磨的,表面殘留著細密的打磨痕,像是有人用極細的砂石反覆擦過,直到牆面光滑到可以貼著人的肩背順利透過。通道的地面鋪著一層薄薄的細沙,沙粒均勻,像是被定期更換過,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響。每隔約莫十步,通道左側的牆面上就嵌著一枚舊銅釘,釘帽微微凸出牆面,與之前鐵槽道旁見過的那些銅釘樣式一致,間距均勻,指向同一個方向——南。
洛夢淵走在前面,步速不急。他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通道開始微微抬升,方向依然朝南,坡度緩和,像是逐漸回到了與地表接近的高度。通道盡頭出現了一道門——不是光門,是石質的,窄窄的一道,約莫一人寬,門面上沒有紋路,只有一條縱向的細縫,像是被關合之後就沒有再開啟過。門縫裡透出一線極細的光,比火摺子的光更白、更冷,像是月光被壓縮成了一根線的寬度。他在門前停下來,沒有推門,把火摺子靠近門縫,觀察那道光的顏色和質地。那道白光沒有跳動,沒有搖曳,是一道穩定的、均勻的冷光,不同於任何光源的色相,像是從什麼沒有溫度的東西上反射過來的。
時嶼走過來站在他身後,古鏡貼近門縫。鏡光與門縫裡透出的那道冷光交匯的一瞬間,鏡面上浮起了一層極淡的青白色光膜,像是兩種不同頻率的光在相遇時產生了一層薄薄的干涉層。他看了片刻,然後說:“這道門不是封死的,是虛掩的。門縫的光不是門外的光滲進來的——是門自己發出來的。這門後面沒有通道了。是一塊空地,頭頂是空的,像是露天的。”
洛夢淵用手掌貼著門面推了一下。門沒有完全開啟,順著門軸的方向緩緩轉開約兩指寬的一道縫。那股冷光從門縫裡漏出來,鋪在通道的地面上,像一泊被倒出來的清水。他沒有繼續推,先側身從門縫裡探了出去。他穿過門縫,站在門後那塊空地上。
頭頂確實是空的。一片完整的夜空鋪在正上方,比他進井之前看到的星空更清楚,像隔著一層被擦乾淨的玻璃。周圍的空氣乾燥而安靜,感覺不到任何風,像是被什麼東西圍住了,形成了一塊獨立於地表之外的區域。四面的界限是一圈低矮的石牆,不高,齊腰,由青灰色的舊石料壘成。石牆圍成的區域比井口上方的空地大不了多少。地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砂粒,踩上去有輕微的顆粒摩擦聲。正中央有一塊平整的檯面,不高,齊膝,像是一塊被放置在這裡的石臺。
他站在那片露天的空地上,抬頭看了一眼正上方的天空。那一片夜空的形狀,被他頭頂的石牆切出了一個不規則的圓——像是站在一口更深更寬的井底,能看見頭頂的那片天,但無法從那裡爬出去。他收回目光,沒有繼續看頭頂。他低頭看向石臺。石臺的檯面平整,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砂粒,像是被風帶來的塵土在臺面上經年累月地堆積又壓實。他用指腹沿著檯面的邊緣劃了一道,砂粒被推開之後,底下露出的石面上刻著一行字。字跡與他之前在鐵盒令符和石室石臺上看到的筆跡一致——燕歸遠的字,筆畫收尾處那道習慣性的微弧。
“行至此者,已入歸墟南界。南界之內,無晝夜之分。以此臺為標,正南向行約半日,可見舊陣臺。陣臺之下即封印真位。”
那行字的末尾多了一小段,筆跡比前面的略淺,像是在刻完正行之後又多補了一句話——“若見燈,莫近。”洛夢淵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把手收回。他沒有去碰那道補充的筆畫,只是把檯面上的砂粒重新攏回去蓋住了那行字,像在做完一件事之後把它收好的習慣。
時嶼從門縫裡走出來,站在洛夢淵旁邊。他抬頭也看了一眼頭頂那片夜空,然後收回目光落在石臺上。他看見了那行字末尾的補充,沒有碰那道刻痕,把古鏡換了一個位置,用鏡背邊緣沿著石臺的邊緣掃了一圈,然後在他收鏡的時候把目光放在了正南面的石牆上——牆面上沒有任何標記,但那面牆的顏色比周圍的石牆稍微深了一線,像是被更多的風沙長期摩擦過。時嶼把古鏡貼在那面石牆上,隔了片刻,鏡面沒有亮起來。他收回鏡,偏頭看著那面牆,過了一會兒開口說:“這道牆的顏色是“磨過”的。比別的牆接觸了更多風的流動。那道風的方向是從牆根往上走的——底部在進風。不是門。是透氣孔。”
洛夢淵蹲在那面牆的底部,用手掌貼著牆根的石縫。他的指腹觸到一道極窄的縫隙,約莫一指寬,□□結的細塵封住了大半。他用刀尖沿著那道縫隙的走向輕輕颳了一下,封塵脫落,底下露出一道細長的孔道,貫穿牆體,通向牆外。一道極細的氣流從孔道中緩緩湧出,比周圍空氣涼了一線,帶著地底深層的氣息,乾燥而微鹹,像是從更深處的地層中經過漫長距離才到達這裡的氣流,已經沒有餘溫了。
他在那道孔道前蹲了片刻,站起來,轉身走向那道石門,側身穿回通道。時嶼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回井底,沿著井壁的凸石重新上到地面。洛夢淵翻身上馬,勒著韁繩朝正南方向偏轉了一線,沒有回頭看那道井口,也沒有說多餘的話。那口井的石板在他們離開之後合回原處,重新封住了井口。石板表面的苔蘚在極輕的夜風中微微顫了一下,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舊紙頁。南面的夜色裡,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調整著自己的位置,像一顆被壓了太久的齒輪,終於被一道力順著紋路推了一下,開始朝著它原本該轉的方向微微轉動了半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