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低地中央那片暗色區域,走近了比遠處看著大一些,約莫兩丈見方,地面石質與周圍不同——更沈、更密,表面覆著一層極薄的暗青色沉積物,與之前各處標記點見過的沉積物同類,但這裡分佈得更均勻,像是被什麼液體反覆浸過之後又幹透了。區域中心那道縱向光紋在近處看得更清楚——從南面延伸過來,在區域正中央匯聚成一個點。那個點的位置有一處極淺的凹陷,直徑約莫一掌,邊緣被磨得光滑,像是被反覆按過許多次。
洛夢淵在凹陷邊緣勒馬停下,翻身下馬,蹲下來看了一會兒。他用手掌貼著凹陷底部試了一下溫度——暖的,比周圍石面暖了不止一線,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散著餘溫。他站起來,朝時嶼偏了一下頭。時嶼下馬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把左手從布條外側按了一下,感覺到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在掌心底下微微頂了一下。他沒有拆布條,只是把古鏡從腰側解下來,託在掌心裡,鏡面朝下,貼近凹陷底部。鏡光落在凹陷的石面上,鏡面中映出一段極窄的通道——從凹陷底部向下延伸約莫一尺,然後轉向南面,與地面上那道縱向光紋的方向一致。通道的盡頭,鏡面中映出一個較大的空間,四壁平整,地面乾燥,正中央有一塊平整的石臺。石臺上擱著一件東西——約莫一尺長,半尺寬,表面覆蓋著一層暗青色的沉積殼,比之前見過的任何一件都厚、都勻,像是一層一層反覆包裹了許多年。時嶼把古鏡從凹陷底部收回來,把鏡面中看到的畫面簡短地覆述了一遍。
洛夢淵站在凹陷邊緣,沒有立刻下去。他看了一會兒那道縱向光紋,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南面的方向——光紋從低地南面延伸過來,在凹陷中心匯聚之後繼續往南,最終消失在低地邊緣之外的一片矮丘背後。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側身探入凹陷。凹陷深度約莫一尺,底部平整,正南面的壁面上有一道窄窄的開口,寬度只夠一人側身透過。他側身探入開口,通道極短,約莫走了七八步就到了盡頭。通道盡頭是一間石室,約莫一丈見方,四壁是未經打磨的暗青色石面,地面乾燥,正中央立著一塊平整的石臺,齊膝高。石臺上擱著那件被沉積殼包裹的東西。
時嶼從通道里側身進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石臺前,石室的空間不大,兩人之間只隔了不到半臂的距離。時嶼把古鏡貼近那件東西的表面,鏡光落在沉積殼上,鏡面中映出的東西比肉眼所見的更清楚——沉積殼底下是一塊長方形的石質物件,邊緣被反覆磨圓過,表面沒有文字,只有一道極淺的弧線,弧線的走向與地宮壁刻上“觀”字的收筆一致。但與之前幾件不同的是,這件東西的表面弧線末端多了一段延伸——從“觀”字的收筆處繼續向南延伸,畫了一個小小的彎折,然後停住,彎折的形狀像一枚被壓扁的舊箭頭,指向正南。時嶼看了片刻,把古鏡收回來,退後半步,把檯面上的空間讓給洛夢淵。
洛夢淵站在石臺前,伸出手,懸在那件被沉積殼包裹的東西上方,指尖離殼面約莫半寸,沒有碰下去。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收回來,轉身面對時嶼。時嶼站在石室入口內側,背對著通道口,左手裹著布條垂在身側,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露在布條外面,在石室暗處的微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暗藍色微光。他看見洛夢淵轉頭看他,沒有攏袖口,也沒有把手藏起來。他就那麼站著,讓那隻手暴露在兩人之間。洛夢淵看了那隻手一息,然後把目光移回來,落在石臺上那件被包裹的東西上。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很穩:“這件東西也先不動。繼續向南。等把前面的事做完,再回來取。”
時嶼點了一下頭,側身讓出通道口。洛夢淵從石臺前走過來,經過他身邊時腳步慢了一拍,偏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在極窄的石室通道口面對面站了一瞬,近到能看見對方眼睛裡映著石壁暗處那層青色的微光。洛夢淵沒有碰他,但他在經過時把自己那隻空著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在時嶼的左臂外側極輕地碰了一下——不是扶,不是握,是像一道極短的、確認性質的觸碰,指尖隔著布條貼著那隻左小臂,停了一息,然後收回去。時嶼的左臂在那一下觸碰之後微微偏了一線,像是把重心往那個方向挪了半寸,又穩住了。洛夢淵側身走入通道,時嶼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窄窄的通道回到凹陷底部,沿著凹陷壁攀回地面。
出到地面時日頭已經偏西。隊伍在凹陷邊等著,馬匹被牽在低地邊緣。洛夢淵站在凹陷邊緣,面朝南面。那片矮丘背後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層正在變暗的天色。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翻身上馬,朝南面的方向偏了一下頭。隊伍重新整好,跟在他後面。時嶼上馬時把左臂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布條下面的鼓脹不被馬鞍的邊緣蹭到。他催馬跟上去,這一次他走在洛夢淵斜後半步的位置,兩人之間的馬距保持在半掌的距離。薛刃在後面看著,把彎刀的刀鞘重新調了一下位置,繼續走。暮色從南面合攏過來,低地中央那片暗色區域在逐漸變暗的天色裡安靜地敞開著,那道縱向光紋從低地南面延伸過來,在凹陷中心匯聚成一個點,然後繼續往南,消失在矮丘背後。沒有人知道矮丘背後是什麼。但光紋的走向沒有停,它繼續向南,像一根被埋在石層底下的舊線,正在一點一點地探出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