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紮營之後，火堆在坡腳背風處生起來。燕三娘把乾糧分給各人，殷渡接過餅咬了一口，靠著行囊閉目。季風季雲坐在火堆西側各自吃著。薛刃蹲在坡頂，面朝南面，彎刀橫在膝上。洛夢淵在火堆南側坐下來，膝上擱著那枚完整的令符。時嶼從坡邊走過來，在火堆另一端坐下，兩人之間隔著整堆火。
火燒了一會兒，洛夢淵開口了。他沒有看時嶼，目光落在火堆裡的炭塊上，聲音不高，但落進安靜的營地裡像一粒石子入水：“玄翟說的話——你聽見了。”
時嶼：“聽見了。”
洛夢淵：“他說的‘自己走過去的’，是什麼意思。”
時嶼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布條裹著左小臂和掌心，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露在布條外面，在火光裡安靜地亮著。他把布條外側的位置調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洛夢淵。火堆兩側兩個人的目光隔著火焰在空氣裡撞了一下，火苗在那一瞬被什麼壓得向南偏了一線，又直回來。
“我有一段記憶是空的。”時嶼說，聲音是平的，但尾端有一絲極淡的、像舊弦被撥動之後餘振未消的顫動，“百年前那夜，封印裂開的時候。我記得我站在封印前面，但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到那裡的。也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事。”
洛夢淵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問：“你之前為什麼不說。”
“我說過。那天夜裡，在燈臺旁邊。”
“你只說你不確定。你沒有說你記憶是空的。”
時嶼把左手從膝頭拿下來，擱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那隻手擱在火光照暖的土面上，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安靜地亮著。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因為我怕看見。”
洛夢淵沒有接話。他把令符從膝上拿起來，握進掌心裡，指腹貼著令符邊緣的舊弧線，緩緩摩挲了一圈。然後他站起來，把令符收進衣襟內側，轉身走到火堆邊緣。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說了一句不高不低的話：“你今晚自己看看。”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走回自己的行囊旁邊，在離火堆稍遠的位置坐下來，背靠著行囊，面朝營地外。他沒有再看時嶼，但他把配刀解下來橫在膝上，刀鞘的金屬扣在火光裡泛著一層冷光。火堆邊的位置被他空出來了——一半暖色一半暗色，中間隔著那堆燒得正旺的柴火。
時嶼坐在火堆另一側，左手擱在地面上，沒有動，也沒有開口叫他。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處鼓脹在火光裡安靜地亮著，暗藍色的微光比昨天又亮了一分。他看了一會兒，把左手從地面上拿起來，收進披風底下，蓋住了那層微光。他沒有把古鏡從腰側解下來。他就那麼坐著，面朝火堆，火光映著他的側臉，半邊暖色半邊暗色。營地裡沒有人說話。燕三娘把地圖折起來收好，站起來走到坡頂去找薛刃換崗。季風季雲把碗收好，各自靠著行囊歇下了。殷渡仍然閉著眼，手劄擱在膝上。夜風從南面灌過來，把火堆的煙向北吹了一線，又鬆開了。火堆裡的柴繼續燒著，火光落在兩隻手之間那片空出的地面上，把那一小片土面照成暖色。但兩隻手都不在那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