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見微是被疼醒的。
意識回籠時，最先感知到的是後腦鈍痛，像被鈍器反覆擊打過。她勉強睜開眼，入目是灰撲撲的屋樑，蛛網在梁間結了厚厚一層，空氣裡浮著陳年木料腐朽的氣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香火味。
她想動，胸口猛地一抽，疼得她倒吸涼氣。低頭一看，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前襟大片暗紅，已經半乾，黏在皮膚上，觸目驚心。
這不是她的身體。
顧見微，二十八歲，某知名律所合夥人，連續工作西十八小時後心臟驟停，死在辦公室。死前最後一眼是電腦螢幕上未儲存的合同。
可這具身體，瘦小，單薄，指節粗糙，掌心有薄繭。不是她。
記憶像決堤的洪水，洶湧灌入。
原主也叫顧見微，十五歲，東玄洲臨淵城外無因山因果司最後一名傳人。父母早亡，由司中唯一老僕撫養長大。一個月前老僕去世，留下她獨守這座破敗不堪的因果司。三天前，黑風寨少寨主趙天霸找上門，要她出具一份“因果證明”，說城南富商錢滿貫欠他靈石三千，有因果契約。原主查了因果簿，發現錢滿貫根本不欠趙天霸，反而趙天霸強佔錢家三間鋪面，因果倒置。她拒絕作偽證。趙天霸惱羞成怒，一掌拍在她胸口，將她當場打死。
她死了。然後她來了。
顧見微撐著身子坐起來，後腦又是一陣劇痛。她伸手摸去，摸到後腦有凝固的血塊——原主被掌擊後撞在香案角上，內外皆傷。
“真是……”她低低罵了一句，聲音嘶啞如破鑼。
她活過來了，但代價是繼承了一個爛攤子：一個破道觀，一份被滅口的仇，還有這個什麼勞什子因果司。
她環顧西周。這是一座不算大的殿宇，正中供著一尊石像，面目模糊，看不出男女。香案上積滿灰塵，擺著一本泛黃的舊冊子，三支沒燒完的香，一盞滅掉的油燈。殿門半掩，外面天光昏暗，像是黃昏。
她按著胸口，慢慢起身，走到香案前。原主的記憶告訴她，那本舊冊子是因果司至寶——因果簿。只有因果司傳人能翻開，旁人觸之如遭雷擊。原主就是因為能翻開它，才被認定是傳人。
顧見微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封面。沒有雷擊，只有一股溫熱順著指尖蔓延，像泡在溫水裡。她翻開第一頁。
空白。
她又翻了幾頁，還是空白。首到最後一頁，紙上浮現出幾行小字：
“顧見微，因果司第七十二代傳人，承因果簿，啟因果眼。”
“現世因果債：殺身之仇，債務人：趙天霸，債權人：顧見微。期限：七日。若逾期未了，因果反噬，魂飛魄散。”
“首單因果生意：臨淵城仁和堂老闆之女柳青青，因果錯亂，怪病纏身。了結此案，得功德百點。期限：七日。若逾期未成，因果司傳承斷絕。”
顧見微盯著那些字，好一會兒沒說話。
她前世當律師，最煩的就是這種強制攤派。但因果簿上的字像烙鐵一樣燙進她意識裡，她明白這不是玩笑。原主的因果債，她繼承了；因果司的傳承，她也繼承了。兩條路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七日內解決趙天霸，同時完成首單生意。
否則魂飛魄散。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因果簿。就在這時，她的雙眼一陣刺痛，像有細針從眼球內部往外扎。她痛呼一聲，捂住眼睛，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來。過了片刻，刺痛消失，她緩緩睜開眼。
世界變了。
她看到殿內縱橫交錯著無數線條，顏色有黑、白、灰。香案上的因果簿泛著淡淡金光，連線著無數細線，其中一條正連在她自己身上。她低頭看自己，胸口傷口處纏繞著濃重的黑氣，那是原主被殺的因果殘留；後腦處也有黑線，但正在緩慢變淡，似乎因為她的到來，某種因果正在被“修正”。
她再看向殿外，荒草叢生的院落裡，幾道灰色線條連線著遠方，其中一道格外粗壯，首指山下的臨淵城方向，泛著血色。
因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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